第817章 师弟
鼓声停的时候,石缝那头传来说话声。人不少,说话却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不高,飘。
“都站住。灯认手,别拿手碰东西。”
三人从耳房出来,回到库房。石台边上,灯还亮着那点冷光。
石缝口进来一个人。
穿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袍角扫着地,走得慢。脸生得清瘦,眉细,眼角耷着,看人时候眼里没东西。身后跟着八个水鬼营的兵,皮靠子,短弩,鱼一样滑进库房,往四面散开。
老人的脚在架子这头没动。
那人在石台前站定,先看了看灯,又看了看台上的木匣,最后目光扫过整个库房,落在老人身上。
他弯下腰去,腰弯得很低。
“师兄。”他说,“二十年了,您还是不见老。”
库房里静着。李承玄和伍媚儿对看了一眼。
“师弟。”老人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头发白完了。”
“操心操的。”鬼先生直起腰,“师兄守着门,师弟总得守着外头。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守外头。”老人的笑意淡下去,“村子里那把火,也是你守的。”
鬼先生的眉梢动了一下。
“师兄这话,得讲个凭据。”
“凭据。”老人的枯手指了指伍媚儿,“她娘一族,世代给这门子描符。描符的人夜里被人堵在被窝里,一把火烧了一村。那伙人用的引火的东西,是黏油,掺了硝,见了水不灭。这方圆千里,会用这种东西的,只有你水鬼营。”
伍媚儿的呼吸粗了。她的手按上剑柄,指节根根泛白。
鬼先生转脸看她。耷着的眼角,慢慢抬起一线。
“小姑娘。”他说,“你是那一族留的根。倒省得老夫再去寻。”
伍媚儿的剑拔出半尺。
李承玄的手压在她剑鞘上。
“先听完。”他说,“账一笔一笔算,跑不了。”
剑停了半寸。她咬着牙,把剑推回去。
“师兄。”鬼先生重新看向老人,“老夫这二十年,花在渊口的钱粮,堆起来比这门还高。门开了,按当初的约——”
“什么约。”老人打断他,“门是老夫师父封的,你入的门晚,老夫没跟你立过约。”
“师兄忘了,师父走之前,这一门一库,是两个人守的。”鬼先生往前走了半步,“师兄守里,老夫守外。名册归老夫,库归师兄。这话是师父咽气前,拉着老夫的手说的。”
“师父咽气前,拉着老夫的手说的是,库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出这门。”老人说,“师父说这话的时候,你在门外守着。没听见,不怪你。”
鬼先生笑了。笑得很慢,眼角的褶子一根根堆起来。
“那就不谈师父。”他抬手,朝石台一指,“老夫只问一样。名册,谁取。”
“灯认手。”老人说,“你自己说的。你先取。”
鬼先生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师兄拿话堵老夫。”他说,“灯认手,认的是拿东西的手干不干净。老夫的手干净不干净,试过才知道。”
他抬步走向石台。
伍媚儿的剑又出了半鞘。李承玄这回没拦她,他自己往前迈了半步,站到鬼先生去石台的必经之路上。
“取可以。”他说,“有个先来后到。”
鬼先生停住,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带血的。”他说,“山里两场金光,老夫在图上看了两天。”
“看清楚了就好。”李承玄伸手,朝那盏灯一摊,“血是我放的,门是我开的。这个匣子,我先碰。”
“凭什么。”
“凭这门子只认我的血。”李承玄说,“你花二十年花在渊口的钱粮,堆得比门高,门缝也没朝你开过半指。今天要不是我这只手,你八个水鬼,还在水道里数鼓点。”
鬼先生眼角的褶子,一根一根平了。
“小娃娃。”他的声音还是飘的,“老夫给你个机会。匣子给你碰,碰完交老夫。你想拿去补那个空格子,也可以,补完,东西还是老夫的。”
“补完,东西是我的。”李承玄说,“你方才在缝口都听见了。老人家的规矩,拿了东西的人,得补上。补上了,东西就归补的人。”
“老夫的规矩里,没这条。”
“那你的规矩里,有没有这条——”李承玄朝石壁那头抬了抬下巴,“门,天亮合。合门之前,出得去出不去,得看血。我的血,认进,也认出。”
库房里静了一息。
八个水鬼的弩,齐齐抬起来。鬼先生抬手往下压了压,弩没放,指着天。
“天亮还有多久。”他问身边的人。
“回先生,一个半时辰。”
“够了。”鬼先生把袖子拢好,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匣子先请你碰。碰完咱们再谈,谁出得去这门。”
灯底下,木匣等着。
李承玄走上石台,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夜枭靠着远处的石架,抱着胳膊,从头到尾没说话,眼睛在老人、鬼先生和他三个之间,一个一个地过。
他把匣子捧起来。
匣子入手,灯里的冷光跳了一下。
他掀开匣盖。
匣子里躺着一卷册子,蓝布面,边角包铜。他翻开第一页。
页上空着。
第二页,空着。第三页,还是空着。他哗啦啦掀过去,一本册子,从头到尾,白纸。
库房里所有人都看清了。
鬼先生脸上的褶子,一寸一寸裂开了。
“空的。”他盯着那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二十年。名册是空的。”
“不是空的。”老人在他背后开口,声音很轻,“是叫人搬空了。”
“谁。”
“二十年前,拿走第三层那一格的人。”老人朝李承玄的方向偏了偏头,“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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