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他微微眯起眼睛
第789章: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把眼睛眯起来。
半条街的灯照过来,人堆里那道影子不跟着人流走。
那女人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袖口里一柄细长的匕首露出半截。人没动,气已经压过来一片。
“盯我三条街了。”李承玄停下脚步,声音不高。
她把下巴一扬,帽檐底下那双眼亮得像两枚钉子。
他换手扶住剑柄,把呼吸压平,一步一步往那边挪。石板路硬,鞋底每落一下都响。肩上的血干了一层,衣服硬得像纸板。
走到五步远,他停住,拱手。
“在下李承玄。”他说,“姑娘一路看着我,是我身上有脏东西?”
她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眉骨很高,眼下一道旧疤,帽檐的影子割在鼻梁上。
“鬼鬼祟祟的,谁晓得你打的什么主意。”她哼了一声,“集市里人多眼杂,我多看两眼罢了。”
“姑娘这话说得圆。”他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自己肩头,“我只是来找止血的草药,没别的意思。”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到那片血迹上,停了一停,又挪开。
“谁知真假。”她撇了撇嘴,“说不定是个心里有算盘的东西。”
旁边两个摊子中间挤过来两个人。矮胖那个先开口。
“哎哟,你看那男的,浑身是血,准没好事。”他声音故意拔高,“莫不是江洋大盗来踩点?”
“就是。”接话的女人扭了下腰,“姑娘可得小心,别被这骗子哄了。”
那两人说完不退,靠在摊子边上看热闹,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伍媚儿手指在匕柄上收紧。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把匕首横到身侧,“说实话,不说我可要动手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火气压回去。
“姑娘。”他正色,“我是个落魄门派的弟子。师门一夜被人屠了,只跑出我一个。”
“屠门的事,一年能听八回。”
“那就听第九回。”他把怀里的册子往里按了按,“我活着只为一件事,查清是谁动的手,把这笔账讨回来。旁人的话,姑娘别信。”
她没应声,匕首也没收回去。
“证据呢。”
伍媚儿把他的话截在半路,匕首还横着。
“说得倒是好听。”她说,“鬼才信你没编瞎话。”
“姑娘要证据,我有。”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只旧锦囊。边角磨得发白,线头散了两根。指尖一挑,一枚玉佩滑进掌心。
“这个。”
玉佩递到她眼前。青玉上刻着几道折线,接得古怪,拐角处像被刀刻透了。
“我派的信物。”他说,“这印记只有本门弟子刻得出来,外人描不像。”
伍媚儿把玉佩接过去,指腹在上面蹭了一下。玉旧,纹路却清得能照出人影。她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纹我没见过。”她抬起眼,“不过,你说你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说得通。”
“抢来的赃物,一样说得通。”她把玉佩在手心里掂了掂,“你怎么说?”
他把手掌按在肋下的伤口上。
“姑娘多疑,是常理。”他声音往下压,“师门一夜被人屠空,同门一个没剩,只活下来我。现在我浑身是伤,身边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找不出。”
“这话谁都会说。”
“会说话的是我,躺在土里的是他们。”他把手从伤口上挪开,指头上一层红,“我要是图财,早去抢了,何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替一块玉找主人。”
伍媚儿把玉佩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没应声。
“我想请姑娘联手。”他往前半步,“查这件事,我一个人不够。姑娘有刀,我有这条命,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联手。”她把玉佩递回他手里。
“联手。”
“行。暂且信你一回。”匕首插回鞘里,卡出一声轻响,“你敢瞒我一件事,我不客气。”
“多谢姑娘。”他拱手,“在下不负所托。”
“听见了没有。”张商贩扭过头,声音压不住,“方才那两位还要动刀。”
“听见了。”马寡妇撇了撇嘴,把摊上的布往回卷,“我这生意算是白摆一天。”
李承玄把玉佩塞回锦囊,绳子系了两圈,按进怀里。
“集外有间破客栈。”伍媚儿往东边抬了下巴,“去那儿歇一口气。”
“能躺就行。”他把剑往肩上一搭,“前头带路。”
集市外的小路上没有声音。草丛里只剩几声虫叫,断断续续。
“伤口撑得住?”伍媚儿偏过头。
“撑得住。”他把肩往后压了压,“包扎过了,不碍事。”
“血从袖口渗出来了。”
“晚些换块布。”他脚下没停,“大夫要钱,钱得留着住店。”
客栈的灯挂在门楣上晃。门板半掩,推门进去,一股陈腐味压上来。桌角磕掉一块,墙角蛛网挂到梁底下。
店里几个人抬头看他们,筷子停在半空。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脸上沟壑很深,眼皮耷拉着。
“住店还是吃饭。”他问。
“两间上房。”
“五两一间。”老头摊开手,“先钱后住。”
李承玄把袋里剩下的碎银倒在柜面上,一枚一枚数进他掌心。老头掂了掂,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扔过来。
“二楼最里头两间。”
“有热水没有。”
“钱不够。”
“那就不喝。”他把钥匙抓在手里。
刚踩上两级,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布底擦过木板。
他回头。楼梯下那团黑里,一道影子闪了一下,没了。
“有人。”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看见了。”伍媚儿的匕首已经出鞘,“往下。”
“别追太深。”他把剑抽出来,“我只剩半条命。”
两人一阶一阶往下摸。到楼梯中段,四面同时亮起寒光。七八个黑衣人从门后、桌下、廊柱背后站起来,把人围在当中。
“警觉倒是不差。”最前头那个笑了一声,“今夜你们走不出这道门。”
“何方鼠辈。”李承玄把剑横在身前,“为什么拦路。”
“拦路。”那人抬了抬下巴,“我们是来取人的。”
他没答第二句。刀一起压上来。
两人背靠背。他的剑挡左边,她的匕首去右边,兵器撞在一块儿,油灯被撞翻一盏,灯油泼在楼板上,火苗顺着缝往前爬。
楼板上那盏灯烧到了桌腿,一股焦味混着酒气往上窜。门板被风吹得直响。
“左边三个。”他喘着。
“看见了。”她换了只手,“你的剑慢了。”
“慢也够用。”
“够用就别让人贴上来。”
“那你把右边收一收。”他抬剑磕开一记劈,“我鼻子前头全是刀。”
“我这边也不少。”她退半步,“省着力气说话。”
他肩上一处裂开,力道顺着胳膊跑掉,剑尖低了半寸。他拿手撑住桌沿,木刺扎进掌心。
“李承玄。”伍媚儿回头,“你脸色发青。”
“还站得住。”
“站得住就走三步,把楼梯口堵死。”她咬着牙,“我数到三。”
“撑住,他们不敢真往死里换。”伍媚儿喊了一声,“杀得出去。”
“放心,我还没那么脆。”他把剑往上抬,“你替我数人头。”
“七个,倒了两个。”
“那就还剩五个。”
她笑了一声,短促。“你倒是会算。”
两人背贴着背。他眼角扫见对面那人脚下让了半步,胸口开了。剑直着送进去,那人惨叫一声往下倒,圈子上缺了一块。
“缺口在我这边,跟紧。”他把剑抽回来。
“别恋战,先出去。”她退到他侧后,“楼梯口两个让给我。”
“你手上那把刀别离肩。”
“管好你自己的肋。”
他往左一撞,把挡路的桌子掀翻,碎木压住一条腿。伍媚儿跟着跨过去,匕首在黑暗里点了一下,那人闷哼着跪倒。
两人从缺口挤出去,一路冲过巷子。有人在楼上掀开窗子骂了一句,又把窗关上。
风口上,那间客栈的招牌在檐下吱呀作响,门虚掩着。李承玄一手按腰,血从指缝滴下来,滴在门槛上。伍媚儿走在他半步前,肩没塌,眼睛一直在扫角落。
“掌柜。”他嗓子发干,“有房间没有。”
“客官里边请。”柜台后探出一个圆脸,“小店简陋,睡是睡得安稳的。”
“两间上房。”
“上房只剩两间。”刘掌柜把账本摊开,“不过客官这一身血,小店不做别的生意。”
“路上摔的。房钱照付。”他把碎银推过去。
“摔的。”刘掌柜笑了一下,把银子收进抽屉,“这一路,摔的都是血?”
“掌柜要听故事,明日讲给你。”
“那就不听。”他抬眼看伍媚儿,“同住一间,还是分开。”
“分开。”
“分开好。”他拎出两把钥匙,“走廊窄,二位跟紧,拐角有一块板子是活的。”
木板一路响到二楼。他把两人送到门前,站着看了一会儿才下楼。
进了屋,李承玄坐下就闷哼一声,额头全是汗,人靠在椅背上闭住眼。
隔壁,伍媚儿先查窗,再拉门,闩推了两遍。她坐在床沿抱着胳膊,眼睛盯住门口。
夜里静得不正常。风刮过屋檐,木头发出一声干响。
“她到底在防我什么。”他冲着房梁问了一句,没人应。
他把剑从床边挪到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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