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怒马少年篇·上套

赵老四是掐着时辰出现的，他长袍拂地，双手拢袖，表情从容又带着几分悲悯，远远望去当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他环视四周那些被惊喜与敬畏填满的脸，心底忍不住冷笑，嘴角却压成一道令人看着慈祥的弧度。

“诸位慈悲，”他行了个拱手礼，声音不紧不慢的道：“诸位，这不过是个开端。”

妇人见他出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嘴里说着感谢道长的话语。

人群里有家中有病人的其他人自发地矮了身子，跪声噗噗地落在泥地上。

“道长，求您救救我家老娘啊！”

声音此起彼伏的，有求药的，有想让赵老四救家中人的，见此，赵老四扫了一圈，把得意死死压在心底。

他面上越发沉静，“好了，诸位先起身，”他说着将为首的妇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赵老四知道这些愚民如果不就此打住就一直哀嚎的没完没了，于是他稍微提高了些许声调。

“诸位不要着急，先听贫道讲一个秘密。”

一听到“秘密”二字，人们面面相觑，纷纷住嘴，很快安静了下来。

赵老四心中更加飘飘然，他刻意压低声音，装神弄鬼的神神秘秘的说道：“其实贫道此番来此非是为一家一户，是奉花神娘娘之命告知诸位，如今乱象将起，世间已有凶兆。”

他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

“诸位可曾听说，黑水河与狼牙谷两处，草木近年莫名枯萎，种什么死什么，连野草都存活不了？”

人群里当即有人倒吸冷气，七嘴八舌炸开来。

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无非就是八卦传闻，现在京城有一些江湖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他们怎么可能没听到耳朵里？

赵老四的这个刻意引导激起了有些人的怀疑心理，有人说自家表兄的地种什么不活的，说京城这几日城门查得严的，后面越说越乱，越说越惶。

赵老四静静等着，等人群的议论到了顶点，他才缓缓抬手。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他半眯着眼睛看向众人。

“这便是神明的示警，”他沉声道：“地气枯竭，是冥间的秽气从地底渗出，侵蚀五谷根脉，草木枯萎不过是开端，若不以香火镇压这股煞气，不出数载，枯萎之象将蔓延至整个京畿之地。但诸位不必惧怕，贫道愿为诸位……”

“等一等！”

人群里有人开口，那道声音不高，却把赵老四那句胡编乱造的话给截断了。

说话的是个穿旧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还夹着一卷书。

他神情平静地看着赵老四，“道长，俺听闻，黑水河与狼牙谷草木枯萎这件事，有专人前去调查了，县志最新记载了，那两处本是沙地与盐碱交叠之地，近三年又逢旱季，地下水脉受损，并非什么秽气作祟，不过是地理水文之故。”

他停了一下，“道长若有真凭实据，俺们洗耳恭听。若无，还请慎言——以神明之名，让人捐纳香火，与江湖术士行骗有何区别？”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住了，人们扭头看着这名男人，这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读书人，他会识字，见识肯定比大家都广。

几张脸上的敬畏开始动摇，赵老四静静打量了那男人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神情里渗进了几分可惜。

“先生读书是好事，只是书里终究是人写的东西，花神娘娘的心意，岂是那些死书能找到答案的。”

“话是如此，”那男人没有退，眉头轻轻拢了拢，“但无凭无据，便让众人供奉、捐纳香火，怎能服众？”

人群里有人犹豫的低语开始流动，有几张脸上的敬畏开始松动。

“先生执意不信，贫道不强求，”赵老四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悲悯，像是在为他惋惜，“花神娘娘的庇护，向来只护有缘之人，先生自有先生的造化，贫道不敢多言。”

他把话撂下，随即温和地转开视线，转身就要离开。

那名妇人急了，她赶忙上前一步挡住赵老四，然后有些恼怒的扭头对那名男人嚷嚷：“赵大牛，你读书读了十多年了都没见你考上个官儿当，现在在大家面前卖弄学识了？”

此话一处，人群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有人笑着嘲讽这名叫赵大牛的男人读书读傻了，只会死读书，真是木鱼脑袋，读了那么多年书没考个一官半职，浪费那些钱去读书还不如下地干活呢！

赵大牛有些脸红的盯着众人，他嘴唇微动，但是又什么都没再说，气冲冲的挤出人群走了。

那妇人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来又和和气气的把赵老四“请”了回去。

“道长，不用管他这个书呆子，俺有香火钱，孝敬给花神娘，那俺儿的病……”

手里被塞进两枚铜板，赵老四掂量掂量顿时喜笑颜开，他挥了挥手“好说，好说！”

他继续对着众人说话，仿佛那截质问从未发生过。

但是众人不知道的是，赵大牛踏出人群的那一刻，人群边缘一个戴斗笠的人悄悄侧过脸，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人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入夜之后，那赵大牛住的院子忽然起火了。

“啊！走水了，走水了！”他吓得光着身子往外跑。

三更天，火光骤然腾起，没有油灯倒翻，没有灶台走火，就是从屋角茅草根部烧起来的，等邻居察觉喊人提水来救，半边院子已经吞进了火里。

所幸的是人都跑了出来，没有伤亡。

但那道冲天的火光把整个村子都惊醒了，人们立在各自院子里，隔着夜色看着那片腾腾的红，一个个都吓得不说话，脸上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是谁先开口，声音低低的，还带着颤。

“你们说……这是不是……”

没有人接话，不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众人看着被吓得脸色煞白的赵大牛，都各自怀着惶恐回去了。

赵老四次日辰时出现，他的神情依旧悲悯。

“贫道昨夜卜了一卦，心中早有所感，只是不忍明言。花神娘娘宽厚，只是示警，未曾取人性命——这已是莫大慈悲。只是往后，若有人执迷不悟……”

话没说完，人群里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眼神里压着恐惧。

从那日起，村里几乎再无人敢开口质疑。

那个拿卷书的中年男人站在废墟边看了很久，手里捏着一本烧了半截的书，他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说，低着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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