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海边
电话那头沉寂很久，只有李翠芳粗重的喘息声，听上去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愤怒。
路欢喜并没打算等她回话，只是淡淡开口：“李翠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干的那些事，从前我是不想说，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你你你……！”李翠芳大概是气急了，你个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路欢喜话已经说到，无心再跟她纠缠太多。
不管是周嘉明还是李翠芳，总之周家的事她一点也不想再沾边。
路欢喜挂断电话，又点开邮箱，把视频导了进去，设置了定时发送。
她做这些的时候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既然已经决定破釜沉舟，那总要先把这个船沉了。
就让周嘉明也坠入深渊吧。
路欢喜收起手机，想到周嘉明发现这些的反应，不由得扯了扯唇。
两人结婚领证的那天，绝对没有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如此的不堪和不体面。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随后转身。
背影单薄而纤细，却挺的很直，像寒冬里不倒的松木。
路甜靠在轮椅上，把刚刚擦过鼻血的纸偷偷团进手心，趁没人注意，塞进了轮椅侧边的布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盯着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妈妈瘦削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的妈妈真好看啊。
即使这段时间瘦了那么多，即使眼下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可在路甜眼里，妈妈永远是最好看的。
可惜她就快看不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路甜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点点遗憾。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这几天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刚止住，一低头又滴下来。
还有那次吐血，她趁护士转身的时候冲进厕所，锁上门，把满池子的红色冲得干干净净才出来。
打针的次数也多了。
以前三天一次，现在一天两次。
护士阿姨每次扎针都轻声细语地问她疼不疼，她总是笑着摇头。
不疼。
真的不疼。
比起妈妈晚上偷偷哭的样子，这点疼算什么。
妈妈已经很辛苦了。
路欢喜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阳光从住院部大楼的侧面斜斜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路甜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怎么看都看不够。
“甜甜。”
路甜立刻扬起一张大大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形：“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啊？”
“工作上的事。”
“哦。”路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黑葡萄似的，亮得惊人。
“妈妈，我想出去走走。”
“咱们这不是在外面吗？”路欢喜走过来，弯腰摸摸她的脸。
体温正常，额头凉凉的，没什么异样。
路甜摇摇头，伸出手指了指医院大门的方向：“我说的不是院子里，是围墙外面，妈妈，我想去看海，我还没有看过海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路欢喜看着女儿期待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紧。
栾城靠海，从医院出发，打车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海边。
可是这些年，她整天忙着打工赚钱，忙着付医药费，忙着在无数个深夜里崩溃又自愈，竟然从没带甜甜去看过一次海。
一次都没有。
“那妈妈给冯伯伯打个电话，问问他甜甜能不能出去，好不好？”
路甜用力点头：“妈妈快打。”
冯建是路甜的主治医生，这几年孩子的病情都是他在跟进。
电话接通后，路欢喜简单说明了情况，冯建沉默了两秒，说：“去吧，让孩子开心开心，注意保暖，别吹太久风。”
挂了电话，路欢喜把轮椅推出住院部的阴影，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阳光落在路甜的发顶，把她的头发晒成温暖的栗色。
她们打了车，二十分钟后，海就到了。
这是栾城西边的一段野海滩，没有景区那么干净，沙滩上零星散落着一些贝壳和碎石，但胜在安静，没什么人。
路欢喜把轮椅推到离海水稍远的地方，怕潮气太重，然后在路甜身边蹲下来。
路甜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水，这么大，这么蓝，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
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妈妈，海水是咸的吗？”
“嗯，是咸的。”
“那我尝一口。”
不等路欢喜反应，路甜已经弯腰用手指蘸了一点涌上来的泡沫，飞快地送进嘴里。
然后她皱起脸，吐了吐舌头：“好咸！比眼泪还咸！”
路欢喜又好气又好笑，掏出一张纸巾给她擦手：“傻不傻，海水不能喝。”
“我就想知道是什么味道嘛。”路甜嘻嘻笑着，眼睛却一直望着远处翻涌的浪花。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安静下来，轻轻说：“妈妈，海水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路欢喜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妈妈，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来看海吧。”路甜转过头，对她笑了笑，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此刻天空飘过的云，“我就在海里面，一直陪着妈妈。”
风忽然停了。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一声一声，温柔得像摇篮曲。
路欢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伸出手，把女儿瘦小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不是说不许说这些话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妈妈想你的话会抱着你的。”
路甜靠在妈妈怀里，闭上眼睛。
她闻到了海的味道，妈妈的味道，还有这个下午阳光的味道。
她把这些味道都仔仔细细地收好，藏进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远处的海鸥叫了一声，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飞向更远的天边。
“对不起妈妈，我又忘了。”路甜吐了吐舌头：“以后不说了。”
路欢喜把路甜抱得更紧了：“你的病只要找到合适的骨髓就好，会没事的，答应妈妈，别想那么多，你还小，未来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走呢。”
“好。”路甜撒了个小小的谎。
轮椅在沙滩上没法走，路欢喜便把路甜抱起来，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
快要到海边时，路欢喜抱着路甜在沙滩上随意找个地方坐下，静静的等待落日。
栾城白天时间并不算长，五点左右就快落日。
“妈妈，大海真好看。”路甜像个小大人似的感慨。
路欢喜望着这片熟悉的海域，距离上一次过来已经过去五年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这里偷偷亲吻岑遇的画面。
少年错愕的皱眉，警告她以后不许这么做。
那时的路欢喜浑不在意，岑遇是她的男朋友，她为什么不能亲。
而且大海那么好看，岑遇比大海还要好看，她一时情不自禁而已。
少女时期的大胆和勇敢如今在路欢喜身上一点也寻不见了。
路欢喜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缓缓出神。
突然，路甜眼睛一亮，在喊路：“妈妈，你看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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