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是我输了

薛无咎看着那落子之处，眉头微蹙，沉思片刻，摇头苦笑：“是薛某输了。苏先生这一子，断了黑棋大龙的气，之前所有纠缠，皆成无用之功。佩服。”

“承让。”苏衍开始收拾棋子，动作不疾不徐。

岑晚音的目光，不由被他们的对话吸引。

她虽不通棋艺，但苏衍那句“棋局如世事，步步为营，方能不乱”，却让她心中微动。

这些日子，她何尝不是身在局中，随波逐流，步步惊心，何曾有过“为营”的余地？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苏衍收拾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望向廊下的岑晚音，平静地问道：“岑姑娘，可觉得此处生活烦闷？”

岑晚音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有外公在，有薛先生和陈大叔照料，并不烦闷。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不知，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苏衍看着她，目光深邃：“姑娘是在担心，太子殿下兑现承诺之后，你们该何去何从？还是担心，这表面的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汹涌，危机未解？”

他的话，直接点破了岑晚音心中最大的隐忧。

她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都有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衍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棋罐，盖好盖子，声音依旧平淡。

“有些风，避是避不开的。尤其是，当姑娘你身处风暴中心之时。太子殿下此次雷厉风行，看似扫清了不少障碍，但真正的对手，往往隐藏得更深。贤妃在宫中经营多年，三皇子亦非庸碌之辈，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绝非一次清洗就能彻底斩断。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北方。

“殿下对姑娘之心，举世皆知。这份心意，是庇护，也是……最大的靶子。只要姑娘一日还在殿下心中，那些想对付殿下的人，就不会放弃从姑娘这里下手。”

这话说得透彻，也残酷。

岑晚音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知道苏衍说的是实话。

沈景玄的爱，对她而言，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那……依苏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薛无咎忍不住问道。

他同样担忧楚怀瑾和岑晚音的安危。

苏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两条路。其一，彻底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去一个连太子殿下也轻易找不到的地方，从此与过往一切，一刀两断。但此法，需放弃现有身份、亲人、以及……所有的牵绊。且，能否成功避开所有眼线，尚未可知。”

岑晚音摇头。

她做不到。

外公年事已高，经不起再次颠沛流离。

弟弟妹妹还在东宫，她不能抛下他们。

太傅府是外公一生的心血，她也不能让它就此败落。

“其二呢？”她问。

“其二。”苏衍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便是直面这风暴。借助太子殿下之力，但保持自身的清醒与独立。不依赖，不盲从，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人之喜怒。巩固自身立足之本，比如，楚太傅的威望与清名，姑娘自身的……价值。同时，看清局势，利用规则，在风暴中，为自己，为在乎的人，争得一席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这条路，更艰难，更凶险，但或许……是眼下的唯一生路。”

不依赖，不盲从，保持独立，利用规则，争得立足之地……

岑晚音咀嚼着这番话，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似乎渐渐清晰。

是啊，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承受，逃亡，或是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沈景玄的“良心发现”或“一时情深”。

她需要有自己的力量，哪怕很微弱，也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苏先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岑晚音抬起头，直视苏衍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

“您……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要帮我们？”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

这个神秘的苏衍，来历不明，身手不凡，智谋深沉，却似乎对她和外公格外关照。

他口中的“故人”，到底是谁？

苏衍与她对视片刻，那淡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苏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我是谁……时机到了，姑娘自会知晓。眼下，姑娘只需知道，苏某对你们，并无恶意。相反……”他顿了顿，声音似乎低了一分，“苏某希望姑娘，能活下去，活得……更像你自己一些。”

更像自己？

岑晚音心中一震。

自从卷入与沈景玄的纠葛，她似乎早已忘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个在太傅府中，虽有些拘束，但也能读书写字、偶尔与弟弟妹妹嬉戏、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岑晚音，似乎已经死在了逃离京城的那一夜。

苏衍不再多言，起身，对薛无咎微微颔首，便转身，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蓝衫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孤寂，却又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岑晚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苏衍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或许，她真的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护卫恭敬的通报声：“韩大人到。”

韩烨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先向醒来的楚怀瑾行了礼，问了安，然后目光转向岑晚音，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岑姑娘，借一步说话。”

岑晚音心中莫名一紧，放下手中的针线，跟着韩烨走到廊下僻静处。

“韩大人，出了何事？”她问。

韩烨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递给岑晚音，压低声音道：“这是殿下从京城，以密信渠道，加急送来的。指明要交到姑娘手中。送信的人说，殿下嘱咐，请姑娘……务必亲启，早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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