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故人来

周牧野与两位秀才坦诚交谈，言明村塾情况、职责待遇，并直言河源村风气与别处略有不同，望他们能适应。

刘、文二人皆表示，能得一安身立命、潜心向学之处已属幸事，愿意常驻村中教书。

周牧野亦慷慨承诺，若他们将来有意在河源村落户安居，村里可给予便利。

村塾扩建的图纸和物料也已由宋青山着人送回村子，开始动工。

待到宋青山和林野禾下一次书院休沐时，便由他二人领着刘、文两位新先生，一同返回河源村熟悉环境，安顿下来。

杨秀才得了信，自是欢喜不已，全力配合。

而周牧野与宋穗儿，却因府城中诸般无法推脱的应酬与必要的人际往来，不得不继续滞留。

宁守拙也留了下来，一方面继续点拨周牧野的功课，为来年会试做准备，另一方面，也是坐镇府城，以他多年积累的人脉眼力，帮着小夫妻俩看清些局面。

周牧野已是能推的应酬尽量推，闭门读书的时候居多，但“新科解元”的名头太盛，知府衙门的宴请、学政大人的召见、同年之间必不可少的诗文雅集、以及一些实在推拒不了的地方名流邀约等等仍占去了不少时间。

他心中计算着行程，会试在明年三月，从西疆宣恩府前往京城，即便乘坐马车，路途顺遂也需月余。

他们最迟十一月便需动身，方能提前抵达京城，适应水土、熟悉环境、打点关系。

满打满算，在府城至多也只能再滞留半个月了。

宁守拙私下也与周牧野深谈过。

周牧野虽然年轻便中解元，但是毕竟这是宣恩府，解元的水分不小，而且他认真求学也不过数年，大可再沉淀三年，下一科再赴会试，把握或许更大。

但形势不由人。

一则，“小三元”又中新科解元，风头太劲，必然再次引起陈家的高度关注乃至忌惮，拖得越久，对方准备越充分，变数越多。

二则，玻璃生意如怀璧藏珍，如今借着王夫人的渠道和王知府若有若无的默许尚能稳住，但这般暴利，时间一长，难保不会引来更贪婪的目光或更高层的觊觎。

唯有尽快获取更高的功名，掌握更多主动权和话语权，才能在这激流中稳住自身，甚至借势而起。

等待，有时反会陷入被动，甚至被吞噬得渣都不剩。

又过了半月，该走的礼数、该见的人物、该维系的关系，总算大致料理妥当。

周牧野也寻机与知府王大人恳谈过几次，王大人对于他也是颇为欣赏，也愿意在他离开之后对于河源村多加照顾，同时也勉励他考出一个好成绩，好给宣恩府添彩，毕竟宣恩府已经好几年在科举上建树平平了。

宋穗儿这边，亦从王夫人处得了准信：他们夫妇进京赶考期间，王夫人会看着，保河源村与那“小生意”无恙。

这承诺虽非万全，却已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大保障。

归期已定，行李也开始收拾。

就在离开府城的前一天，夜幕深沉，万籁俱寂。

青竹巷小院里，最后一箱行李已然捆扎妥当，只待天明启程。

周牧野与宋穗儿正对坐着最后核验一些紧要物品，宁守拙亦在房中整理书篓。

忽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节制的叩门声，笃笃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周牧野与宋穗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疑惑。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去看看。”周牧野示意宋穗儿稍安，自己起身，顺手将门边一根硬木门闩虚握在手中，这才走到院门后，沉声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压低了却仍有几分粗豪之气的男声：“深夜冒昧，实有要事，烦请开门一见。”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周牧野眉头微蹙，并未轻易开门：“阁下是谁？有何要事不能明日再说？”

门外沉默了一瞬，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周村长……不，现在该叫周解元了。可还记得河间府与安德府交界处，那座无名山岗，以及岗上借路的‘买卖’？”

无名山岗？借路的买卖？

电光石火间，周牧野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逃荒路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荒凉的山道，突然出现的持刀拦路悍匪，还有那个面容风霜刻蚀、眼神锐利气质不凡的汉子以及最后因着杨先生早年一段不为人知的恩义，而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的土匪头子，韩雷！

竟然是他！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如何知道自己中了举？又为何在这半夜三更前来？

当年他虽然觉察到那群土匪似乎有些问题，不过当时他们自身都难保，他也不会轻易和土匪有牵扯，就没有揭开，可是如今这人来是想要做什么？

周牧野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第一个念头便是绝不能放这曾经的匪首进门！

谁知他是不是贼心不死，或又惹了什么祸事，前来要挟勒索？

“是你？”周牧野的声音冷了下来，“韩当家的，你我早已两清。深更半夜，寻到此地，意欲何为？还请速速离去，莫要惹麻烦。”

说着，他便要将门闩落下。

“周解元且慢！”门外的韩雷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反应，语气急切了几分，却并无强行闯入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恳切。

“韩某深知冒昧，更知往事不堪回首，本无颜再来打扰。但此事关乎宁大儒安危，亦与宋青山、宋穗儿兄妹有些牵连，韩某辗转得知，不敢不来报个信儿！你若不信，可隔着门缝瞧一眼，我孤身一人，未带兵刃！”

宁先生？青山和穗儿？

这几个名字如同重锤，敲在周牧野心口。

他眼神骤然锐利，透过门缝，借着朦胧月色，果然见门外只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衣衫略显风尘，背后并无其他身影。

对方双手摊开，以示并无武器。

周牧野心念电转。

韩雷此人，虽曾是绿林匪类，但当年因恩义放行，可见并非毫无底线。

他能精准找到这里，说出宁先生和青山穗儿的名字，恐怕真不是无的放矢。

况且，若他真有恶意，也没有必要半夜过来敲门，而且这里是府城，他们夫妻俩武功都不弱，就算他勇武，撑到守军前来也不难。

只迟疑了片刻，周牧野就压下心中纷乱，缓缓抽开了沉重的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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