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玻璃成了

春日和暖，河源村后山训练场上的号子声一日  比一日狠厉。

周牧野伤势彻底痊愈后，每日清晨亲至场中指点，露了几手真功夫，令那些以为“小三元”村长只会读书的少年们心服口服。

赵凌云与宋青山将二十余名青壮操练得目光炯炯，行列进退间，已初现队伍雏形。

与之相对，周家后院两间门窗紧闭的屋内，气氛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墙角木筐里的碎裂次品越积越多，阿禾的记录本已写满近半。宋穗儿面上沉静，眼底却似燃着一簇不灭的火。

她深知此前屡屡失败，色泽浑浊、气泡难除、器物易裂等问题，其根源在于原料不纯、混合不均与火候难控。

这日，天幕低垂。

屋内闷热难当，宋穗儿却未急于动手。

她将李二嫂与阿禾唤至身前，指着几罐原料粉末，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老路走到头了，今日我们换条新道闯闯。”

她先令李二嫂将炉火烧至极旺，炽热火苗腾起，灼得人面皮发烫，又让阿禾取来最细白的石英砂，用她昨夜调配好、状若清水却略带滑腻的“药水”反复淘洗，直至滤水清澈如镜。

所需石灰、苏打及微量硝石，亦按她心中推演无数遍的新比例，一丝不苟地称量妥当。

阿禾将称好的原料倒入石臼，加入少许“药水”，便开始缓缓研磨。

沙沙声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时间流逝，窗外似飘起雪沫，屋内只余炉火噼啪、研杵轻响与三人压抑的呼吸。

原料渐被磨得细腻如精面。

待炉温升至顶峰，热浪滚滚，宋穗儿亲执长柄，将混合粉末小心送入烧得通红的坩埚。

粉末入内，轻响一声，渐渐熔融。此番景象果与以往不同：熔液颜色褪去浑黄暗绿，显出一种清透质感；翻腾的气泡亦显著减少。

宋穗儿心悬至喉头，命李二嫂务必稳住火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坩埚，待觉火候已足，便取过那根长长的吹管，探入其中，蘸起一团橘红透亮、炽热欲滴的玻璃液。她将吹管另一端含入口中，手腕稳如磐石，气息均匀送出。

那团灼热的光，随着她平稳的气息与灵巧的转动，缓缓膨胀、延展，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大。光线已能朦胧透过它，映出对面阿禾紧张的面容轮廓。

成了！

一只海碗大小、形状规整、泛着淡青白色光泽、几乎能看清对面人影的玻璃碗，稳稳落在垫着湿木板的台面上。

碗壁虽仍有三两针尖大的气泡，边沿亦非绝对圆滑，但它确确实实是透亮澄澈的！

屋内霎时静极，唯余炉中残炭轻微的爆裂声。

“娘……娘子……真……真成了？”李二嫂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调。

阿禾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激动得难以言语。

宋穗儿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时才惊觉贴身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小心翼翼捧起那只尚有余温的碗，就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细看。

光线穿透清澈的玻璃，在她掌心投下晃动的明亮光斑。

她笑了，多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那笑容灿烂夺目。

此番成功，关键握于几处：一是石英砂必须用她特制的“洗砂水”反复淘洗，去除杂质杂色。

二是各类原料的精确比例，多一分少一分皆谬，此乃她历经无数次尝试才摸索出的秘数。

三是火候掌控，何时猛火催熔，何时文火匀质，时机差之毫厘，结果便失之千里。

最后便是这吹制塑形与后续退火的技巧，全凭手上感觉与经验，急缓皆需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洗砂水”的配方与核心原料的精确配比，她只默记于心，连阿禾的记录本上也未敢载全。

喜悦稍平，现实诸事便沉甸甸压上心头。小打小闹终非长久之计，欲扩规模、惠及全村，必得筹建正经工坊。

宋穗儿先将那宝贝玻璃碗层层包裹，妥帖锁好。

旋即面色一正，对李二嫂与阿禾肃然道：“这第一步成了，是大喜。可往后，才是真正要紧的关口。这玻璃的方子与制法，是咱们河源村日后衣食丰足、腰杆挺直的根基命脉！”

“你们二人是自始至终跟着我熬过来的，是我最信赖之人。今日，我要你们在此立誓：在这屋里所见、所闻、所经手的每一件事，纵是至亲骨肉，也决不可泄露半字！”

“你们俩是跟着我从头熬过来的，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要你们发誓，今儿在这屋里看到的、听到的、手上做过的每一桩每一件，都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吐露半个字，至亲骨肉也不行！”

李二嫂扑通就跪下了，指天发誓，话说的又重又狠，连自己带儿女都赌上了咒。

阿禾也跪下了，眼泪还没干，话说得同样斩钉截铁，拿自己的儿子的前程起了誓。

宋穗儿扶起二人，心中稍安。

她深知仅凭誓言不足为恃，但此二人身世孤苦，又都和她签订了身契，儿女前程皆系于村庄，加之平日观察品性可靠，确是目前最能依托之人。

日后工坊架构严谨，关键工序分解隔绝，即便有人起意，也难以窥得全貌。

她心中开始细细筹划：工坊选址须在僻静处，相中了村西北靠山脚临溪之地，取水便利且远离村舍中心。外围须筑高墙，墙上遍插荆棘。

内里布局亦需考究，配料、熔炼、吹制、退火、仓储各室须严格分开，窗户皆设高开小，便于管控。

用人更是重中之重。

宋穗儿设想如剥洋葱般分设数层：最核心一层暂仅自己掌握全部配方与火候奥秘。

外一层如李二嫂、阿禾，可接触部分工序，但各司其职，不令知全豹；再外层则为搬运原料、看守门户等粗使劳力，严禁接近核心区域。

所有入坊者，必得是身家性命与河源村紧密相连之人，或签死契，或有至亲为质，确保难以背叛。

原料来源亦需未雨绸缪。

石英砂、石灰石等本地易得之物，须派人寻访优质矿源，设法掌控或订立长契；苏打、硝石等紧俏之物，则需借周牧野或林野禾等人私密渠道，零散购入，以免引人注目。

至于销路，宋穗儿思忖需以“稀”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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