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毫米之争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拂过陈规那张如同老树皮般布满褶皱的脸。
他一手捧着那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密图纸，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死死地握紧了腰间那把跟随了他一辈子、象征着经验与权威的旧木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身后，工部的老师傅们与营造学堂的学员们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个茫然抗拒，一个狂热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这位旧时代泰斗的第一道命令。
时间，在这片寂静中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终于，陈规身后，一名三十多岁、眼神精悍的得意门生，再也按捺不住。
他为给师父挽回颜面，上前一步，对着陈规重重一揖，声音洪亮，充满了对传统技艺的绝对自信。
“总督造大人！区区地基放线，何须如此繁琐！弟子愿为大人分忧！”
不等陈规发话，他便自顾自地从腰间抽出一根折叠丈杆，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基一角，用脚尖丈量，口中念念有词。
随即，他手持丈杆，几步便量出一段距离，用石灰在地上画下了一个粗糙的十字标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经验主义的自得。
他转身，对着众人颇为自得地朗声道：“总督造大人，此地基长一十五丈，宽八丈，按老规矩，半个时辰便能定好所有灰线！”
这番话，既是挑衅，也是旧体系最后的挣扎――企图用所谓的“效率”，来否定那图纸上冷冰冰的“精度”。
然而，李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对着早已心领神会的王希，使了个眼色。
王希立刻会意，对着身后两名学员沉声道：“第一组，出列！”
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快步上前。
一人手持钢制卷尺的零点，稳稳地钉在早已埋好的基准木桩A点上；另一人则拉着卷尺，快步跑向远处；第三人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直角矩和一卷细麻绳，紧随其后。
他们的动作娴熟、默契，口中报出一连串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数字，如同某种神秘的咒语。
“基准点A，横向三十五米七二，纵向一十九米零六，拉线！”
“B点确认！直角校准完毕！落桩！”
“咚！”
木桩被精准地砸入地面，一根笔直的细绳，在空中绷出了一道完美的、不容置疑的直线。
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精确地用木桩和细绳，拉出了一个完美的矩形一角。
做完这一切，王希甚至没有看自己的成果一眼。
他径直走到那名门生画下的石灰标记前，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蹲下，将手中那把刻度清晰无比的米尺，轻轻地放了下去。
全场，屏息。
王希缓缓起身，那双早已褪去了所有傲慢、只剩下纯粹冷静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对真理的绝对信仰。
他转身，面向高台，声音洪亮，如同一声惊雷，在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禀总督造！禀山长！”
“此点位，横向偏离图纸设计三寸又四分，纵向偏离两寸一分！”
哗！
全场哗然！
这点误差在传统建筑中或许无伤大雅，甚至可以忽略不计。陈规那名门生更是涨红了脸，强辩道：“区区几寸之差，待到垒墙之时，泥瓦匠手上稍微找补一下便可！何必如此吹毛求疵！”
就在此时，李澈终于缓缓走下高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所有工匠的心上。
“诸位师傅，这并非吹毛求疵。”
他走到那条笔直的细绳旁，指着远处早已开始预加工构件的工坊，声音清晰地解释道：“我们的大讲堂，所有的梁、柱、桁架，都将在场外，严格按照图纸上的尺寸，进行标准化预制。”
“这意味着什么？”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如刀，“这意味着，地基若差一寸，那根在几十步开外、早已切割好的房梁，就架不上去！墙体若歪一分，那扇早已做好的窗户，就安不进去！”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我们营造学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律，“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决定成败的唯一标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所有工匠“差不多就行”的侥幸心理！
他们终于理解了这“天书”图纸背后，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环环相扣的、冷酷到极致的营造逻辑！
陈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弟子那粗糙的标记，再看看王希拉出的那条笔直如剑的细线。
那条线，仿佛一道天堑，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两个时代。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着旧木尺的手。
“啪嗒。”
一声轻响，那把陪伴了他五十年、象征着他毕生荣耀与权威的营造尺，掉落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在他心中，也在所有旧派工匠的心中，轰然炸响。
在全场那死一般的寂静中，陈规缓缓地、艰难地弯下了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腰。
他没有去捡自己的木尺。
而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李澈提供的、冰冷的、沉甸甸的钢制卷尺。
他站直身体，那双浑浊的老眼，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群早已面如死灰的弟子，终于，用一种沙哑到极致、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对所有工部工匠，下达了那道足以载入史册的命令。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家伙！”
“从今日起，这座工地上，唯一的规矩，就是山长图纸上的规矩！”
他顿了顿，将那冰冷的卷尺，递到了早已在他面前肃立的王希手中，那声音里，充满了说不尽的复杂与疲惫。
“王希，你来教他们，怎么用这些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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