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规矩与图纸
那一声沙哑的“好”字，如同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让整个演武场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学员们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与不解。
他们不明白，为何胜利者要对失败者行此大礼，甚至将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总督造”之位拱手相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混杂着敬佩、同情与一丝丝不安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之中，李澈没有丝毫的停顿或客套。
他甚至没有给陈规任何反悔或消化的时间，只是在直起身子的瞬间，便对着身后早已心领神会的王希，轻轻点了点头。
王希立刻会意，转身与几名学员快步跑向场边，合力抬来一个早已备好的、用桐油反复刷过的巨大樟木箱。
“哐当”一声，木箱被稳稳地放在了众人面前。
箱盖打开，露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数十卷用油布精心包裹、大小不一的图纸。
李澈从中取出最厚、也最大的一卷，亲自上前，双手奉到了依旧处于失魂落魄状态的陈规面前。
他的姿态恭敬到了极点，口中的称呼，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套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总督造大人，这是阶梯大讲堂的总设计图与分步施工图，请您过目。”
“总督造大人”这五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陈规的心上！
它将刚刚那句被迫应下的承诺，瞬间变成了既成事实，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这个位置上，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陈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图纸。
他身后的几位得意门生也立刻凑了上来，他们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从这图纸中找出什么错漏，好为老师挽回一丝颜面。
然而，当图纸被缓缓展开的瞬间，包括陈规在内，所有工部的匠人，都在同一时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瞳孔，剧烈收缩！
图纸之上，没有他们熟悉的“九宫八卦”，没有标注着“天干地支”的方位，更没有象征着“阴阳五行”的写意线条。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横平竖直的网格线，是无数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如同鬼画符般的符号标注的尺寸，是各种剖开建筑、展示其内部结构的剖面图、轴测图……
这哪里是营造图纸？
分明就是一本来自异域的、写满了诡异咒语的“天书”！
这种来自知识体系的、冰冷而绝对的碾压，比刚才那座模型的轰然垮塌，更让他们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与恐惧！
“这……这画的是什么东西？”一名年轻的门生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喃喃自语。
另一名资历较老的弟子，强行压下心中的骇然，试图从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找回一丝尊严。他指着图纸上一处看似随意的布局，声色俱厉地质问道：“此地为何朝向不正，不合子午，亦无靠山！如此布局，风水大凶，必将影响学堂气运！简直是胡闹！”
然而，李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一种近乎科普的、平淡的语气解释道：“此乃‘日照采光’之学。大讲堂如此布局，可保证在上午辰时到午时，每一个座位都能享受到至少一个时辰的日照，光线充足，最宜读书。至于那面弧形的墙壁，则是为了‘声学传播’，能让讲师的声音，无需嘶吼，便能清晰地传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一番话，清晰、严谨，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科学道理，瞬间便将那套虚无缥缈的“风水堪舆”之说，批驳得体无完肤。
那名弟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李澈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窘迫，只是微笑着，继续为陈规“定义”他的牢笼。
“总督造大人的职责，并非设计，而是监督与勘验。”他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如刀，“这图纸上的一分一毫，都经过了晚辈的精密计算。您的任务，就是用您毕生的经验，来确保工匠们的每一次施工，都与图纸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将这份职责，与最沉重的大义捆绑在了一起。
“毕竟，这关系到上百名勋贵子弟的性命，责任，重于泰山。”
陈规浑身一颤，他明白了。
李澈将监督的“权力”给了他，却将标准的“定义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名义上是总督造，实则，只是这部天书最忠实的执行监督者，一个被“学生安危”这顶大帽子死死压住的、高贵的囚徒。
不给陈规任何消化的时间，李澈指向早已规划好的地基区域，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今日第一步，便是地基放线。还请总督造大人，带领工部的师傅们，按照这份《地基平面定位图》的要求，将所有承重墙和立柱的基槽位置，精确地标示出来。”
王希立刻会意，与几名学员抬来一个工具箱，在陈规面前打开。
里面，是全新的、刻度清晰无比的铜制米尺、可以伸缩自如的钢制卷尺，和一把造型奇特的直角矩。
“所有测量工具，学堂已经备好。”
这不仅是任务的开始，更是工作方法的强制性变革。
陈规身后的工匠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着那些冰冷的、陌生的工具，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用了几十年、早已包浆的营造尺，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抗拒。
章节的最后一幕，定格在了陈规的身上。
他一手捧着那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密图纸，那上面陌生的线条和数字在他眼中不断扭曲、旋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
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死死地握紧了腰间那把跟随了他一辈子、象征着经验与权威的旧木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着眼前那片空旷的、等待他画下第一道线的土地，又看看身后那些眼神复杂、等待他发号施令的工匠们。
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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