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请陈尚书督造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如同一道道滚烫的音波巨浪，狠狠拍击着演武场的每一寸角落。
学员们状若癫狂！
他们亲眼见证了“真理”的力量，亲手参与了一场足以颠覆千年营造史的伟大胜利！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神迹般的崇拜！
而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央，工部尚书陈规，如同一尊被遗弃在沙滩上的、早已风化的石像，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他毕生的信仰与权威，在那声清脆的断裂声中，被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利者即将开始享受他那理所应当的、对失败者的审判时——
李澈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随意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
整个演武场，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沸腾声浪，竟在三息之内，奇迹般地平息下来，变得落针可闻。
他没有走向自己那座象征着胜利的、依旧稳如泰山的桁架模型，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
在全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堆代表着失败与溃败的、狼藉不堪的废墟。
他蹲下身，在那堆断裂的木料中，仔细地翻找着，最终，捡起了一截断裂的、但卯榫结构依旧清晰可见的横梁。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截断木递到了早已失魂落魄的陈规面前，那姿态，不像是一个胜利者，倒像是一个虚心求教的晚辈。
陈规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陈尚书请看。”李澈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嘲讽，只有一种对技艺本身的纯粹尊重，“这榫卯之精巧，工艺之严谨，晚辈望尘莫及。”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足以诛心的、将所有失败都归于更高层面的话。
“规矩，没有错。错的，或许只是我们对支撑起规矩的‘天理’，认知得还不够深。”
这番话，如同一只最温柔、却又最残忍的手，轻轻地为陈规递上了一个台阶，却又在这台阶之上，立起了一座名为“真理”的、他永生永世都无法逾越的高山！
陈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李澈那双清澈的、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曾搭建起无数宏伟建筑的手。
他一生都相信这双手和它所遵循的规矩，但今天，规矩碎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来自天气的寒冷，而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李澈缓缓站起身，环视全场，朗声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吸引了过来。
“模型终究是模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郑重，“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大讲堂，关乎的是我营造学堂百名勋贵子弟的安危，容不得半点疏忽！为了给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我李澈一人之智，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最终重新落在了陈规那张写满了屈辱与茫然的脸上。
下一秒，在所有人那猛然收缩的瞳孔中，这位刚刚还以雷霆之势击溃了对手的圣工王，竟是对着这位失败者，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
“晚辈恳请陈尚书，出任营造学堂阶梯大讲堂‘总督造’一职！”
“以您毕生之经验，为这栋建筑的安危保驾护航！晚辈与学堂上下，皆听您号令！”
石破天惊！
整个演武场，瞬间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可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是一个看似无比尊崇，实则淬满了剧毒的阳谋！
拒绝？
你就是心虚，是输不起，是置百名勋贵子弟的性命于不顾！
你这位营造学的泰山北斗，连为国家未来栋梁的安危保驾护航的担当都没有吗？
接受？
那就等于用你一生的名誉，为你刚刚还鄙夷为“空中楼阁”的异端邪说背书！
你将亲手督造它，亲眼见证它的成功，成为它最坚实的、无可辩驳的“合法性来源”！
陈规身后的门生们，一个个面色惨白，他们想开口反驳，却惊恐地发现，在李澈这番冠冕堂皇的“大义”面前，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私，那么无力！
陈规瞬间便明白了李澈的意图。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演武场上，而是被架在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上，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李澈平静的目光，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不带丝毫嘲讽。
他看到了王希等学员眼中，那是一种混杂着敬佩、期待与……一丝丝怜悯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了自己的门生，一个个满脸屈辱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向他投来求助的、绝望的眼神。
一股深沉到极致的无力感，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规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依旧稳固如山的桁架模型，终于，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
“……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它代表着一个旧时代的巨擘，向一个全新的、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时代，低下了他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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