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最稳定的形状
陈规那句充满了不容置疑权威的质问，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整个演武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学员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那座奇异的模型，转向了高台之上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
他们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这已经不是技术之争，而是以百名勋贵子弟的性命为赌注的、你死我活的生死局！
陈规身后的门生们，脸上早已露出了得意的、看好戏的狞笑。
他们知道，自己的老师，终于抓住了对方最致命的、无可辩驳的软肋！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般的致命指控，李澈非但不怒，反而对着陈规，先是郑重地、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陈尚书心怀营造安危，此乃国之栋梁所思，晚辈敬佩。”
他缓缓直起身，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您的问题，问得好！建筑，若不安稳，一切都是虚妄。”
这番先肯定对方动机，再解决问题的宗师气度，瞬间就占据了道义和格局的制高点，让陈规那满腔的怒火，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比憋屈，却又无处发泄。
“不过，”李澈话锋一转，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真正的安稳，并非源于墨守成规，而是源于对‘世界真理’的认知。”
他没有继续空谈大道理，而是对着下方早已心领神会的王希，轻轻点了点头。
王希立刻会意，转身从一旁的工具箱里，取出了四根长短完全一致的短木条，和一枚铁钉。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场地中央，将四根木条用铁钉，首尾相连，搭成了一个标准无比的正方形框架。
他将框架立在地上，对着众人展示了一圈，随即，只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向侧面一推。
“哗啦。”
那个看似稳固的正方形，在轻微的推力下，瞬间便垮塌成了一个毫无形状的菱形，瘫软在地。
全场一片哗然。
紧接着，王希没有多言，只是捡起了第五根同样长度的木条，将其斜向钉在了那个垮塌的菱形对角。
一个正方形，瞬间被分割成了两个紧密相连的三角形。
他再次将框架立起，对着陈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规的一名门生自恃力大，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不屑的冷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那框架推去！
然而，这一次，那看似单薄的木框，却如同焊死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任由那名门生憋得满脸通红，它依旧稳如泰山！
“这……这怎么可能？”那门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稳固得不合常理的木框，大脑一片空白。
“诸位请看，这，就是‘理’。”李澈那懒洋洋的声音，适时响起，“四边形易变，而三角形，稳如泰山！天下万物，皆有其理，此乃其一。”
这个简单到极致，却又直观到无可辩驳的对比，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在场所有工匠的心上！
他们看着那两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茫。
彻底完成了认知上的降维打击后，李澈的目光，终于重新回到了早已面沉如水的陈规身上。
“尚书大人，口说无凭。”他微笑着，正式发起了那致命的挑战，“不如，我们便以模型对模型，来一场公平的对决如何？”
“我邀请尚书大人最得意的门生，用与我这桁架模型等量、等长的木材，搭建一座您认为最坚固的传统梁柱结构模型。”
“我们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用同等重量的沙包，进行一次承重测试。”
“看看，究竟是您传承千年的‘规矩’更可靠，还是我这天地间的‘真理’，更能承重！”
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这本身，就是最强的挑衅！
“好！”陈规骑虎难下，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群早已跃跃欲试的门生厉声道：“去！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营造之学！”
一场跨时代的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陈规的几名核心弟子立刻动手，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用最传统的榫卯结构，很快便搭建起了一座看起来敦实厚重、充满了力量感的微缩梁柱模型。
而另一边，李澈的学生们则在王希的冷静指挥下，不紧不慢地拼接他们那些看似“单薄”的三角形桁架。
他们的动作更像是在组装一件精密的玩具，而非建造房屋。
两种截然不同的建造过程，本身就形成了一道充满了讽刺意味的风景线。
很快，两座模型并排立于场中。
审判的时刻，到了。
“开始！”
随着李澈一声令下，两组学员同时行动，将一袋袋早已称量好的、标准五斤重的沙包，同时往两个模型上堆放。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一袋，两袋……五袋……
两个模型都稳如泰山。
陈规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冷笑。
十袋！
陈规门生搭建的传统模型，那根作为主梁的横木，第一次，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微的“吱呀”声，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极其细微的弯曲！
而另一边，那座看似单薄的桁架模型，依旧安静如初，稳如磐石。
二十袋！
三十袋！
传统模型主梁的弯曲弧度越来越大，发出的“嘎吱”声也越来越密集，仿佛一个濒死的老人，在痛苦地呻吟。
而桁架模型，在堆放到五十袋时，依旧沉默着，仿佛一座沉默的、能承载一切的山！
这强烈的、残酷的视觉对比，如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陈规和他所有门生的脸上！
陈规的脸色，随着沙包的增加，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自家那摇摇欲坠的模型，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第五十一袋沙包被轻轻放上去的瞬间――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响亮得如同惊雷般的断裂声，响彻云霄！
在所有人那猛然收缩的瞳孔中，那座被陈规寄予厚望的、代表着千年营造规矩的传统模型，轰然垮塌！
木屑四溅，沙包滚落一地，化为一堆狼狈不堪的废墟！
而就在它旁边，那座毫发无损的桁架模型之上，沙包堆积如山，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地、冷酷地，对一个旧时代，进行着公开的处刑。
全场死寂。
继而，爆发出学员们压抑不住的、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陈规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身旁的门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险些当场栽倒。
他看着那堆废墟，又看看旁边那座稳如泰山的桁架模型，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屈辱，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一生所信奉的、传承千年的“规矩”，在这一刻，碎了。
李澈缓缓走上前，看着失魂落魄的陈规，平静地、却又残忍地，抛出了那个新的、也是最终的问题。
“陈尚书，模型终究是模型。”
“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大讲堂，其挑战远非模型可比。”
“您，敢与我一同，将它变为现实，亲眼见证它的崛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或……坍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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