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王者的诞生
刘铭那三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如同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砸碎了营造学堂里最后一丝侥幸与温情。
当那扇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合拢时，整个工地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再次开工时，气氛已然天翻地覆。
监察员们不再像一群嗜血的猎鹰那般四处游弋，寻找着猎物。
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紧张地、死死地盯着自己小组的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细节，生怕被别人抓住把柄，反过来构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些普通的学员，更是如同惊弓之鸟。
他们心中那根名为“找别人的错”的弦，被彻底绷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根名为“如何证明自己没错”的、绷得更紧的弦。
曾经的猎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人人自危的铁壁囚笼。
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之中，户部侍郎之子赵瑞的小组，成了最先濒临崩溃的一环。
他们昨日便是最后一名，今日又因刘铭的构陷风波耽误了许久，人心惶惶，效率大降。
“都打起精神来！想晚上继续喝西北风吗？”赵瑞急得满头大汗，对着组员们嘶声力竭地咆哮，可换来的，却是几张同样写满了恐惧与茫然的脸。
混乱中，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
那里，是整个工地上唯一的一片“净土”。
王希的小组，如同置身于风暴中心的礁石，从始至终都未受半分影响。
他们甚至没有监察员，因为王希将小组分成了两人一组，互相监督，互相印证。
他们的动作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如泰山，井然有序。
赵瑞的目光，最终被一块小小的木板死死吸引。
他看到王希组的成员，每交接一次工具，甚至每运走一车土，都会在交接的双方，在那块小木板上用石炭画上一个简单的记号，双方共同确认后，才算完成。
这看似繁琐的举动，却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所有可能被构陷的漏洞，都堵得严严实实。
它形成了一条完美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赵瑞看懂了。
他那颗因恐惧和焦虑而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变得清明。
他挣扎了许久。
骄傲，如同烧红的烙铁，炙烤着他的自尊。
可对失败的恐惧，和对那碗热气腾腾红烧肉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放下了所有嫡子的骄傲，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如金的身影面前。
“王兄。”赵瑞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希正低头检查着一段新夯的土墙，闻言，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早已褪去了所有傲慢、只剩下纯粹冷静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你这套章程，可否……赐教？”
这句近乎低头的问话，让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
王希没有半分得色，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圣工王的规则，罚的是错，更罚的是说不清的错。”
他指了指脚下那块写满了潦草符号的木板。
“我们只需做到，让每一件事，都有迹可循，有据可查。”
他没有藏私，将自己那套“两人互证，交接画押”的心得，用最简洁的语言，和盘托出。
赵瑞如获至宝，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对着王希，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小组。
“都过来！从现在起，按王希说的办！”
很快，工地上便出现了蔚为壮观的一幕。
赵瑞的小组，成了第一个模仿者。
紧接着，其他小组长在观察了片刻后，也纷纷效仿。
整个工地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木板记录”、“交接仪式”。
王希，在无形之中，成了所有学员的“总教习”。
他的方法，成了营造学堂的第一套“非官方标准作业流程”。
高台之上，李澈看着下方这由点及面、如同病毒般扩散开来的新秩序，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他对身旁手持教鞭、面色复杂的方玄镜轻声道：“方祭酒，您看，规矩，有时候并不需要我们去教。只需要给他们一个足够痛的教训，和一条足够清晰的活路，他们自己，便会创造出最适合自己的规矩。”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随着最后一方土被吃力地运出那巨大的坑洞，这项看似永无止境的地基工程，终于宣告完工。
所有学员都累得像死狗一样，瘫软在泥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但他们的眼神，却与三天前截然不同。
那里面少了些许浮躁与怨毒，多了几分疲惫之下的沉静，和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的全神贯注。
李澈缓缓走下高台，面对着这群筋疲力尽、却又仿佛脱胎换骨的“天之骄子”，朗声宣布：
“恭喜各位，学堂第一课——‘破我’，至此结束。”
“你们打碎了昔日的自己，也学会了在规则之下生存。从明天起，我们将开始第二课――‘立新’。”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数名禁军士兵合力抬着一卷巨大无比的、用整张羊皮鞣制而成的卷轴，来到了高台之上。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卷轴被缓缓展开，如同一道画满了奇诡符号的圣旨，从高台之上轰然垂落！
一张结构复杂、布局精妙绝伦的建筑总览图，就这样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图纸之上，用精准的炭笔线条，勾勒出了一座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建筑群。上面用清晰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名字――
“格物堂（物理）”、“化学堂”、“总装车间”、“阶梯大讲堂”、“图书馆”、“公共浴室”……
所有学员，包括一向镇定自若的方玄镜在内，都看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过去这半个月的血汗、屈辱与挣扎，竟然，是在为这样一个闻所未闻的、如同天外造物般的“怪物”，奠定基石！
就在众人心神激荡，还沉浸在这宏伟蓝图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一名浑身沾满尘土的禁军信使策马急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一封盖着火漆的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李澈接过密信，拆开，只扫了一眼，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将信纸随手递给了身旁同样满脸惊疑的方玄镜，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轻声笑道：
“方祭酒，看来，咱们这学堂，要迎来第一批贵客了。”
“京城那些大人们坐不住了。他们联名上奏，派了一位‘大人物’，说是要来……视察并指导我们的营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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