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格物，亦是格心
监察员制度进入第二天，营造学堂的工地，彻底变成了一座疯狂的猎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内卷”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曾经的同窗，如今都成了潜在的猎物与冷酷的猎人。
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一边小心翼翼地干着活，一边用防贼般的眼神死死盯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变成别人通往红烧肉之路的垫脚石。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不满足于被动地等待别人犯错。
礼部尚书的侄子，刘铭，所在的小组一直被赵瑞组死死压制，眼看又要垫底。
他看着不远处赵瑞那张因卖力而涨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狠厉。
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午间短暂的休息，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角落里补充着水分。
刘铭借口去茅房，悄悄绕到了赵瑞小组负责的那段夯土墙之后。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尖锐的石工锥，对着墙基一个不起眼的结合部，狠狠地、连续捅刺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将石工锥藏好，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正在巡视的林风面前，声音凄厉，充满了“正义感”。
“林都尉！不好了！赵瑞小组偷工减料，蓄意破坏！他们负责的墙体，根基不稳，我刚才只是轻轻靠了一下，就……就塌了一块！”
林风眉头一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果然，那段墙体的基座处，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周围的夯土松散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垮塌。
“胡说！你血口喷人！”赵瑞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铭的鼻子破口大骂，“我们早上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定是你搞的鬼！”
“我搞鬼？”刘铭一脸“委屈”，指着自己身后两名早已串通好的同组组员，“他们都看见了！我只是路过，根本没碰！不信你问他们！”
那两名“目击者”立刻点头如捣蒜，七嘴八舌地“作证”，将一盆脏水死死地扣在了赵瑞的头上。
人证、物证“俱全”。
赵瑞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被定下“蓄意破坏”的重罪。
那可是比偷懒怠工严重十倍的大过，足以让他被直接逐出学堂！
就在林风面沉如水，即将宣判惩罚之时，高台之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终于动了。
李澈缓缓走下高台，来到了那处被破坏的墙角。他没有审问，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神情各异的脸，淡淡开口：
“今日，第三课。”
“格物致知，格的不仅是土木金石，更是人心。”
他蹲下身，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开始仔细勘查那处“犯罪现场”。
他甚至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番故弄玄虚的举动，让刘铭心中冷笑，只当他是黔驴技穷。
然而，李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第一个疑点。”李澈指着窟窿周围的泥土痕迹，声音平稳，“若是内部夯土不实，受重力影响自然垮塌，泥土的碎屑，应当是向外散落。可现场的泥土，却是向内溅射。这说明，它承受的力，来自外部。”
他站起身，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赵瑞，命令道：“把你小组的工具拿来。”又转向刘铭，“还有你的。”
两把还带着新鲜泥土的撬棍，被呈了上来。
李澈拿起两把工具，仔细对比着撬棍顶端的磨损痕迹和泥土残留，随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宣判。
“第二个疑点。墙体破口边缘，有数道平直、深入的划痕，与刘铭你这把撬棍顶端那处独特的缺口，完全吻合。而赵瑞的工具，顶端圆润，留下的只会是钝挫伤。”
他将刘铭那把作为“凶器”的撬棍，轻轻扔在了他的脚下。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刘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他那两个所谓的“证人”，更是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不敢与李澈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对视。
在李澈条理清晰、如同剥茧抽丝般的逻辑分析下，刘铭精心布置的谎言，被撕得粉碎。
“我……我没有……”他做着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李澈笑了，他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一个看似与案件无关的问题。
“你破坏墙体时，为了不被人发现，是蹲着，从左边发力的，还是右边？”
“我……我没有！我说了我没有！”刘铭下意识地反驳，却在李澈那逼人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就算……就算是我，我也是右撇子，当然是从右边……”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露出了无尽的骇然！
李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惜，墙体上的划痕，角度刁钻，清晰地显示着，‘凶手’，是个左撇子。”
刘铭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李澈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身，面向所有早已被这番神乎其技的“破案”惊得目瞪口呆的学员，声音陡然转冷！
“无心之过，可教。有心之恶，必除！”
他猛地一挥手，声如寒铁！
“罪人刘铭，以及其同谋二人，心术不正，构陷同窗，即刻驱逐出营造学堂！其劣迹，将以王令形式，通报其家族！”
雷霆之罚！
三名学员如同三条死狗，被林风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那凄厉的哀嚎声，久久回荡在演武场上空。
紧接着，李澈当众宣布了新的规矩。
“凡构陷他人者，罪加十倍！凡能举证他人构陷行为者，赏加十倍！”
规则的漏洞，被彻底堵死。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之中，有一个小组，始终未受半分影响，甚至连进度都遥遥领先。
王希正冷静地指挥着自己的组员。
他不知何时，竟将小组分成了两人一组，互相监督作业。
每一件工具使用完毕后，都由交接双方共同检查，确认无损后，在一块早已备好的木板上，用炭笔画押记录。
他用自己的方法，在这座混乱的猎场里，建立了一套密不透风的内部“证据链”，让任何构陷都无从下手。
他站在自己的工作区，冷眼旁观着刘铭被拖出去的那场闹剧，眼神中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定的、写满了潦草符号的木板，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喃喃自语：
“原来这才是‘格物’……”
“圣工王要我们格的，从来都不是土。”
“而是这套规则，和规则下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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