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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她的破绽到底是什么?


若只是两人请辞,蒋丽华咬一咬牙、硬着头皮,顶着重臣议论,也就准了。

毕竟两人确实年迈。

毕竟她可以说“朕体恤老臣”。

毕竟朝堂之上,准两个耆老告老还乡,伤不了筋骨。

但……七位。

整整七位。

孔老、朱老为首,身后跟着的,是礼部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大理寺少卿、国子监祭酒、鸿胪寺卿。

七个人。

七颗头颅。

七道跪得笔直的身影,像七根楔进金砖的钉。

没有一个是从三品以下。

没有一个不是实职要员。

这不是告老。

这是拆台。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一柄刀,不声不响地架在她颈侧。

蒋丽华的手死死扣着龙椅扶手。

她的目光从孔老脸上移向朱老,从朱老移向他身后那五道纹丝不动的身影。

她认出了每一张脸。

这些人,上个月还在朝堂上为她据理力争,这个月还在奏章里写“臣等恭祝圣安”。

此刻,他们跪在她脚边。

不是跪求什么。

是跪着告诉她这道题,你解不了。

准?

七人同时离朝,六部有三部要员出缺,都察院、大理寺近\乎瘫痪。

明日奏章谁来批?后日朝会谁来站?

不准?

以何理由不准?

他们说的是“年迈”“病痛”“力不从心”……天下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她若强留,明日坊间便会传遍:女皇苛待老臣,强留病躯。

她若发怒,正好坐实“刻薄寡恩”四字。

她若……

蒋丽华发现自己竟无路可走。

殿中静得像一座陵寝。

那静不是敬畏,是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御座上那个人,如何亲手将自己逼进死角。

蒋丽华缓缓站起身。

那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七道跪得笔直的身影,望着他们身后那片沉默的、不敢抬头看她的朝臣。

然后。

她转过身。

向内殿走去。

没有留下一句话。

没有准,也没有不准。

只有那道明黄的背影,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消失在御座后的珠帘深处。

珠帘晃动。

玉珠相击,发出细碎的、泠泠的声响。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那珠帘彻底静止,直到内侍监那张惊惶的脸从侧殿探出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退朝!”

群臣这才如梦初醒。

可那“醒”也只是站起身,垂着头,鱼贯而出。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交换眼色。

甚至没有人敢看身边的人。

他们只是走,像一群从溃败的战场上撤退的残兵,生怕多停一刻,就会被那场无形的风暴卷进去。

孔老走在最前。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与平日里每一次退朝并无不同。

只是走到殿门时,他微微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与朱老的目光,隔着十余丈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一碰。

像两柄剑在出鞘前,无声地打一声招呼。

然后,孔老迈出殿门。

朱老也迈出殿门。

各走各路,各回各府。

仿佛今日朝堂上那场无声的逼宫,从未发生。

至于霍三畏罪潜逃?不了了之。

至于恩洲匪患猖獗?搁置不提。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再提。

仿佛女皇今晨那一道“传旨”,从未出口。

入夜。

秋风乍起。

城东,孔府角门。

一顶青呢小轿在暮色中悄无声息地落下。

轿帘掀开一角,一道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疾步而下,没有叩门,角门已从内拉开一条缝。

那人闪身而入。

角门阖上,落闩。

除了门房那只老狗轻轻摇了摇尾巴,整条巷子,再无一丝动静。

孔府书房。

这是整座府邸最深处、最隐秘的院落。

院门外,孔家长子亲自守着。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直裰,腰间甚至连块玉佩都没有佩,只挂了一枚府里下人的出入木牌。

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墙。

院门内,书房窗棂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灯下,孔老坐在那张坐了五十年的旧椅中,手边一盏茶,茶已半凉。

他没有喝。

他在等。

门轻轻推开。

玄色斗篷携着秋夜的凉意涌入,那人反手将门阖上,摘下兜帽。

灯火照亮他的脸。

赫然是今日朝堂上与他“政见不合”吵了半辈子、今日又一同“告老还乡”的朱老。

孔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老,眼底有光,极亮。

那光亮得不像一个七旬老者该有的光,倒像深冬夜里,一簇埋在灰烬下的炭。

“来了?”

他的声音透着倦,可那倦是面上的,不是骨子里的。

朱老没有答。

他走到案前,坐下,将手伸向茶盏。

茶是凉的。

可他端起便饮,一口饮尽,仿佛那不是冷茶,是一碗壮行的酒。

“起风了。”

他将茶盏搁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砸进枯井。

孔老望着他,没有说话。

朱老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没有这些年来的龃龉不合,只有一种沉沉的、彼此心照的东西。

“早就猜到的”朱老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快。

快到她刚出手,他们就不得不接。

快到他们今日若不出列,明日可能就再也出不了列。

孔老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推到朱老面前。

那是一封信。

信封寻常,封缄处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暗纹。

朱老没有问。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

那十行之间,他的眉心先是微微一蹙,然后松开,松开之后,唇角竟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蔓延到那双六十三年风雨磨砺出的眼睛里,竟像春冰乍破,透出几分他这年纪不该有的灼亮。

“人在恩洲。”

他抬起头,望着孔老。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窗外那阵秋风听了去。

可那四个字里的分量,重得像能压塌整座书房。

孔老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朱老,望着朱老眼底那簇渐次燃起的火。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意极淡,只是眼角几道细纹微微加深。

可那笑意里的东西,比朱老更深、更沉、更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朱老将那信纸轻轻搁在案上,一字一顿:

“是龙无论在何处,都能一飞冲天。”

孔老接过他的话。

那声音苍老而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晚饭用了什么:

“真龙就是真龙。”

他顿了顿。

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

“这泥潭里的泥鳅,怎么比得上呢?”

两人相视。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没有张狂,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极淡的、极深的东西。

那东西,叫尘埃落定。

然后,朱老端起茶盏。

茶盏里已无茶,只剩半盏冷透的残叶。

可他还是端起来,凑到唇边,像端着一杯庆功的酒。

他斟酌着措辞:

“那位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破绽在何处。”

孔老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方沉沉的夜空,望着某处比夜更远的方向。

许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当然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望向朱老。

那眼底的光,此刻已不再是方才的灼亮,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幽深的东西。

“当年,那人私下里,与咱们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朱老没有问“那人”是谁。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夜也是这样的秋风,这样的夜,这样的书房。

只是那时的书房,不在这座孔府,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

那时那人坐在灯下,将一封信亲手交到他们手中,然后抬起眼,望着他们。

那双眼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干净得像一捧还没来得及染尘的新雪。

可那双眼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们两个老臣刻进了骨子里。

“若有一日有人要动霍三了……那一定是变天了。”

她的目光没有朝堂上的威仪,没有君临天下的睥睨。

只有一种极淡的、极认真的东西。

那东西,叫托付。

她说:

“因为,我苏禾,此生哪怕可以动单简,也绝对、绝对不会动霍三。”

她说得那样轻,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那话里的分量,重得让两个老臣,至今不敢忘。

她顿了顿,又说:

“同样,若霍三动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他们懂。

霍三不会动她。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那是用命换过命的信任,那是和情爱无关、甚至和血缘无关的东西。

那东西,叫信任。

超脱一切的信任。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知道?

有几个人能懂?

那坐在御座上的人,她懂吗?

她当然不懂。

她若懂,今日早朝就不会动霍三。

她若懂,就不会让他们看出破绽。

她若懂……

朱老垂下眼帘,望着案上那盏冷透的残茶。

“她动霍三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齿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她就输了。”

孔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靠进椅背。

那张坐了三十年的旧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声苍老的叹息。

“是啊。”

他说。

那声音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极淡的、极倦的东西。

“她以为她赢了一局。”

他望向窗外。

窗外,秋风正紧,将院中那株老槐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

“她不知道她从出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咱们看穿了。”

屋里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之间那盏孤灯的灯花,偶尔“噗”地爆出一朵。

朱老站起身。

他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没有告辞,没有寒暄,只是走到门前,手搭上门闩时,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

“恩洲那边……”

他只说了四个字。

孔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平稳:

“等到兵临城下,就该拨乱反正了!”

朱老点了点头。

门拉开。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将枯的涩味。

他迈出门槛,将兜帽重新戴上,一步一步,向院门走去。

院门外,他的长子正与孔家长子并肩而立。

两人见他出来,同时躬身。

他摆了摆手,没有停步。

小轿仍停在角门外。

他上轿,落帘。

轿夫抬起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像从来不曾来过。

书房里,孔老仍坐在那张旧椅中。

案上的灯烛又爆了一朵灯花。

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盏灯,望着灯焰吞食灯油时细微的跳动。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可他眼底那簇光,比今夜任何一盏灯,都亮。

“父亲,明轩那里……”

“送他回去好好修养身体。”

只是休息?

“让天儿去照顾他姐夫吧!”

长子眼前一亮不敢置信的看向父亲。

将他们家最有前途的长子嫡孙去照顾女婿?不,不是照顾。

去恩洲!

父亲选的是……

“爹,那位真的是……”

剩下的话不敢说出口。

可孔老那双包含深意的眼神又有什么不懂的?

孔家长子马上点头:

“好,我马上就去。

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御医也会送去别院,必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只是玲儿没几个月要生了,她的肚子……”

孔老有些疲倦,想到孙女肚子里的孩子只道:

“接回府上让你媳妇好好照料。

另外……府上守卫再增加一倍,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能做的都做的。

能拖延的也都以他致仕为威胁而拖延搁置。

所以,女皇陛下,您得再快些才行了……也让老夫看看,这天下,你还能怎么将它玩出花儿来……

“老大,从此孔家女子当与男儿一同入族学!”

孔真瞳孔剧震。

这一刻他才切切实实的感觉到,父亲是真的打心里在佩服那位了。

天,真的变了。

女子的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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