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回朝

苏子衿一直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真正松懈下来，拉着昭蘅，抬步迈进客栈门槛。

    客栈不算豪华，却也干净整洁。掌柜的显然与周家商队相熟，见他们进来，热情地引着上了二楼的上房。

    商队同行的锦衣卫都知晓苏子衿的身份，没敢来打扰，苏子衿就带着昭蘅简单在房里用了些饭食，又让小二备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素色中衣，躺在并不算柔软的床铺上时，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弛下来，几乎是沾枕即眠。

    昭蘅乖巧地睡在她身侧，孩子适应得快，没两日便将客栈当成了家，只是偶尔会扒着窗户，眼巴巴地望着楼下，“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苏子衿道。

    楚宸此时必定在暗中全力收网，清扫怀王在京都的势力。他不现身，反而是安全的信号。只是这等待，在日复一日中，也悄然滋长出一丝牵挂。

    第三日清晨，客栈外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与整齐急促的脚步声。苏子衿推开窗缝看去，只见街道上多了许多巡逻的兵士，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明显增多，盘查也严格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苏子衿心中一凛，事情许是到了收尾的关键时刻。

    果然，当天下午，一辆贵气奢华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客栈的后门。前来接引的正是皇宫内侍。

    苏子衿的官服早在逃亡时遗落，此刻也无暇他顾，只匆匆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男子直裰，牵着昭蘅，登上了马车。

    马车越过午门，宣德门，在紫微殿前停下。苏子衿深吸一口气，领着昭蘅步下马车，跟随内侍，踏上久违的汉白玉台阶。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尽头的御座之上，楚宸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一袭玄色绣金九龙袍，十二章纹暗蕴华光，玉带束腰，衬得他肩宽背挺，气势沉凝如山岳。冠冕之下的面容，俊美依旧，却褪去了旅途中的种种柔和，只剩下可望而不可及的帝王威严。

    “臣，苏子衿，参见陛下。”苏子衿垂眸，依礼跪拜。

    昭蘅跟在她身边，小手紧张地攥着她的衣角，也学着苏子衿的模样，笨拙地跟着行礼，只是小脑袋还忍不住偷偷抬起，瞄着楚宸。

    楚宸的目光淡淡扫过昭蘅，并未停留，随即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李仁和，声音平静无波：“宣旨。”

    “是，陛下。”李仁和躬身应道，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间有孤女，虽稚龄遭难，流离失所，然性谨孝仁，心善纯良，命运多舛，朕甚怜之。天家以仁孝治天下，岂忍幼失怙恃者无依？今特收为义女，赐国姓楚，更名昭蘅，册封为昭宁郡主，赐居长春宫西配殿。望其承欢膝下，敦品励行，不负朕望。钦此。”

    圣旨措辞典雅，恩宠有加。苏子衿听在耳中，心中微动。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还不快谢陛下隆恩。”苏子衿侧首，轻声提醒还有些发愣的昭蘅。

    昭蘅虽然不太明白所有含义，但知道这是爹爹认下她这个女儿了。赶紧乖乖地跪下，“谢，谢陛下爹爹隆恩！”

    陛下爹爹？这古怪的称呼让殿中侍立的几个宫人差点没绷住表情。楚宸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收敛。

    “苏爱卿留下，其余人等都退下吧。”他挥了挥手，目光扫过昭蘅，最终落在苏子衿身上。

    “是。”李仁和心领神会，立刻示意殿内所有宫人退下。

    陛下就喜欢和苏大人单独叙话，这些他们都习惯了。

    退到殿门边，李仁和发现昭蘅还懵懂地呆在原地，赶紧上前，弯下腰，“郡主殿下，请随咱家来，去看看您的新宫殿可好？那里准备了许多漂亮的玩意儿和点心呢。”

    昭蘅没动，而是抬头看向苏子衿，苏子衿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跟随。昭蘅这才乖巧地伸出小手，放在了李仁和伸出的掌中，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几乎就在门扉彻底关闭的刹那，御座上的楚宸便倏然起身，方才那副端凝威严的帝王姿态仿佛冰雪消融，步伐略显急促地走下丹陛，来到苏子衿面前。

    他将手中一份文书递给她，“朕准备严惩，子衿意下如何？”

    苏子衿起身，双手接过奏本，展开细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显然是怀王在京畿乃至朝中的重要党羽名单。每个名字下面都罗列着详实的罪状，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对于这些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不严惩以儆效尤，难道还留着鼓励造反吗？楚宸一向杀伐果决，怎么会问她这么愚蠢的问题？

    苏子衿快速浏览完毕，带着疑惑抬眼看向楚宸。

    只见皇帝陛下负手而立，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那上扬的嘴角，那熠熠生辉的眼神，哪里是在征询意见？分明是在展示战果，像个打了胜仗等待夸奖的……咳。

    这皇帝还真是幼稚啊！

    苏子衿心下好笑，面上却换上钦佩，拱手道：“陛下圣明！此番铲除奸佞，肃清朝野，实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臣为陛下贺！”

    看吧！朕就知道！朕仅用三日便将怀王在京势力连根拔起，效率如此之高，手段如此之利落，苏爱卿定然会大为动容，对朕更加钦佩仰慕！楚宸心中顿时舒畅无比。

    “爱卿言重了，在其位谋其事罢了。”他嘴上谦虚着，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几乎要压不住。欣赏够了苏子衿崇拜的眼神，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稍沉凝，“只是，今日召爱卿前来，尚有一事，牵涉到爱卿。”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苏子衿接过，眉头不由得蹙起。

    她的表妹林静仪，在怀王党羽的怂恿下，着实做了不少小动作，包括陛下沉迷江南妓女，荒废朝政的谣言，正是从她宫里流传出来的。

    苏子衿心中暗叹。她早就说过，林静仪心性浮躁，目光短浅，根本不适合在波谲云诡的后宫生存。如今果然被人利用，犯下大错，若不是皇帝能够笃定她并未参与其中，那铁定是要受牵连的。

    楚宸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蹙眉，心中顿时一紧，泛起疼惜，连忙解释道：“朕知此事与爱卿无关，纯属林氏自己糊涂，受人利用。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子衿的反应，“若按宫规处置了她，恐怕朝中不明就里之人，会误以为朕对爱卿的圣眷已衰，或有损爱卿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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