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潜龙入渊，火种北行

林修文在一阵撕裂般的酸痛中醒来，昏过去前，只记得傅云堇那句重如泰山的话：“给你一个当大将军的机会。”

此刻他躺在宫中别院，妹妹林以棠正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坐在床边。林修文捏着鼻子灌下，苦得龇牙咧嘴，却被妹妹一句“再晚半个时辰，你喝的就是孟婆汤了”给堵了回去。他连跑七天七夜，废了三匹马，确实是刚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

窗边的傅云堇回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醒了？”

林修文挣扎坐起，拍着胸脯嘴硬道：“感觉还能再跑七天七夜！说吧，什么‘大将军’的机会？别又是画饼让我去送死。”

“送死是肯定的，”傅云堇将一份北境舆图在桌上铺开，神情理所当然，“但不白送。”

舆图上，朱笔勾勒出的“鹰愁涧”触目惊心。林修文瞪大了眼：“你让我一个人去烧燕王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你这心眼是不是比针尖还小？”

“不是一个人。”傅云堇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气息各异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神锐利如鹰，他一拱手：“‘地鼠’听令。”其后是个背着巨大包裹的刀疤壮汉，声音粗粝：“‘雷公’。”最后则是个神情漠然的少年，手里把玩着铁蒺藜：“‘影子’。”

傅云堇逐一介绍：“地鼠，最好的斥候，北境的山沟比他家后院还熟；雷公，墨家传人，能给你造一场天火；影子，轻功卓绝，是最好的刀尖。”

他看着林修文：“这支四人小队，就是你全部的兵马。任务不是交战，是渗透，穿过燕王的天罗地网，找到鹰愁涧，然后，点燃它。”

林修文听得心头火热，豪情顿生：“好！干了！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傅云堇摇头，“皇帝会大张旗鼓地封赏你，让你成为满京城瞩目的英雄。你就在此安心养伤，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你躺在功劳簿上享受荣华时再动身。你这‘江南大捷’的功臣，就是射向燕王背后最隐蔽的那支暗箭。”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果真对林修文大加褒奖，新晋的冠军侯“遵旨养伤”，闭门谢客。无人知晓，每到深夜，他都会和那三个沉默的怪人一同，对着舆图反复推演，模拟所有可能出现的险情。

林以棠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备好行囊，里面是她研制的各种药丸：激发潜能的“燃血丸”、制造假死的“龟息散”、见血封喉的毒药，以及解百毒的灵丹。她甚至将几枚淬毒的牛毛细针，巧妙地藏进了兄长官袍的刺绣金线中。

出发前夜，月色如水。林以棠将包裹交到林修文手上，仔细为他整理好衣领，低声说：“哥，活着回来。”

林修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一定。”

他转身，带着他那支奇怪的队伍，如几缕青烟，消失在别院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傅云堇站在观星台上夜观天象，代表帝星的紫微星光芒黯淡，而代表燕地的那颗妖星却亮得惊心。一名龙影卫悄然现身：“傅帅，皇后娘娘……去了。”

傅云堇的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凤仪宫的红墙黄瓦，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寂寥。宫内的那棵百年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宫女们进进出出，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皇后钱莞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的，是她当年出嫁时，母亲亲手为她绣制的那件嫁衣。一身凤穿牡丹的大红，喜庆得刺眼，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她没有让宫人插手，自己拿起象牙梳，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一下，又一下，慢慢梳理着如云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依旧美丽，一双凤目不减威仪，只是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决绝。

“娘娘……”跟了她几十年的老嬷嬷跪在地上，泪水涟涟，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钱莞的动作没停，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桂嬷嬷，你说这身衣裳，好看吗？”

桂嬷嬷哽咽着点头：“好看，娘娘穿什么都好看。”

“是啊。”钱莞放下象牙梳，纤细的手指抚过镜中人影的眉眼，“当年我穿着它嫁给陛下，他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新娘。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白头到老。”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终究是我想错了。我是钱家的女儿，然后才是他的妻子，大周的皇后。享受了钱家带来的荣耀，就该担起钱家惹下的祸事。这道理，我懂。”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皇帝了。自兄长钱德正谋逆之事被林修文在江南“坐实”后，这座凤仪宫便成了京城里最冰冷的所在。

皇帝没有下旨废后，也没有派人来斥责一句。

他只是不来。

用这种冷漠的沉默，宣告了他们之间那十几年夫妻情分的终结，也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钱莞站起身，那身繁复的嫁衣拖曳在地，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恒儿……还好吗？”她轻声问。

桂嬷嬷连忙回话：“太傅时常去东宫教导，太子殿下一切都好，只是……只是时常念叨娘娘。”

听到儿子安好，钱莞眼中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凝结。她的死，能换儿子一个干净的未来，值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妆台上那个小巧的白玉瓷瓶上。

那是昨夜，总管太监悄悄送来的。

是皇帝的恩典，也是她的归宿。

“桂嬷嬷，你跟了我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钱莞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塞进桂嬷嬷的手里，“拿着这个，去求陛下，他会恩准你出宫养老的。”

“娘娘！”桂嬷嬷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老奴不走！老奴陪着娘娘！”

“糊涂！”钱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我死了，钱家才算彻底倒了。陛下需要一个结果，朝臣们需要一个交代。你留在这里，是想让我死都死得不安心吗？”

她扶起老嬷嬷，替她擦干眼泪。

“替我告诉恒儿，他的母后，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父皇，对不起大周江山的事。”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毅然决然地走向妆台，拿起了那个白玉瓷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

鲜红的嫁衣上，很快便洇开一抹暗沉的血迹，从唇角蜿蜒而下。

倒下的那一刻，钱莞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了御书房的方向。

赵启，这杯酒，我还你当年的情分。

从此以后，你我君臣，夫妻，两不相欠。

只愿你……守好这万里江山，别让我，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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