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浪载浮木入欢场
寻常老修若是在荒海漂泊数百年，冷不防撞上这等尤物，怕是当场便要心猿意马，上前搭救。
可未来李蝉站在原地，只觉得看惊了。
“我从前就是贪好美色，屡屡误了大事，看我今日打死你！”
现实李蝉听到这话，扯开嗓门尖叫。
“救命啊！杀人啦！”
未来李蝉冷笑。
“你叫破喉咙，这海域又有谁来搭救你？”
现世李蝉手脚并用在浮木上往后倒退。
“妾身不过是流落荒海的采珠女，身无长物，气血衰微，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何苦与我这蝼蚁计较？”
未来李蝉冷笑一声。
“老子就乐意杀点人，和男女又无关。”
现世李蝉娇滴滴地抽泣。
“妾身自小无依无靠，在鲸落岛外讨生活，连只海蟹都不曾踩死过，怎就惹得仙长动了杀念？”
未来李蝉面无表情。
“我以前常常夺舍女修，这套说辞已用得厌烦，如今还拿来蒙骗于我。你可知我修为何等深厚，便是立在原地任你出手，你也伤我不得。”
“这样吧，我且问你一事，答出来我不杀你。”
“你可曾见过一个面貌与老夫差不多的修士？也是白眉，走路缩头缩脑。”
现世李蝉心中一惊。
没识破吗。
这老东西，竟没瞧穿自己的夺舍之躯！
“回……回仙长的话，妾身见过的！”
未来李蝉眉毛一扬。
“哦？在何处？”
“就在东南的青鱼礁。他上了岸便打听这附近哪处有窑子，把渡口上的妇人都吓跑了。”
未来李蝉压住翻腾的恶气。
“青鱼礁？”
“正是正是。”
现世李蝉连忙点头。
“那老道凶神恶煞，妾身多瞧了两眼，险些被他剜去眼珠子。”
“仙长，妾身愿为引路。”
他挣扎着要从浮木上爬起，娇躯颤巍巍。
“只要仙长除了那恶道，妾身做牛做马，也愿侍奉左右。”
未来李蝉睨着那具在浮木上瘫软的身子，胃囊里翻江倒海。
“呕……”
干呕了两声，拿枯柳条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实在叫人作呕！”
“你这女修，何以这般卑下不堪，见人便曲意逢迎，这般丑恶算得是人？”
现世李蝉震惊了。
这人莫非是个天阉？
“妾身清白人家，不过遭了海难，求一条活路，仙长纵是不愿搭救，又何苦恶语伤人呢？”
未来李蝉听得恶心。
“闭嘴，带路就是！”
末了补上一句。
“再说一句杀你全家。”
那浮木上的女子当真闭上了嘴，连一丝吸气声也未曾溢出，任由潮水打湿裙摆，只管用力点头。
“哑巴了？”
未来李蝉啐了一口浓痰，落入现世李蝉的脸上。
“前头引路。”
而后袍袖一卷，凭空托起那块浮木，连带着木板上一并推向海浪前方。
李蝉向来是知情识趣的。
既然强弱悬殊，对方教他噤声，他便索性半点动静不发。
腹内诸般算计却在飞转。
这老翁修为何等骇人，他心里有数。
不吃女色？
装得倒是清高寡欲。
这种人李蝉见得多了，面上道貌岸然、满口大道清规者，背地里寻欢作乐的数不胜数。
能活到这般岁数的老不死，哪个不是这种货色？
眼下摆出这副坐怀不乱的模样，不过是没戳中软肋罢了。
迟早要栽。
敌明我暗，胜负尚未可知。
两人一前一后，破开重重海浪，在海面上犁出两道细长的白沫。
不过两个时辰。
前方天际浮出一片黝黑的礁石轮廓。
礁石低矮，绵延数十公里，形状酷似一条横卧在水里的青鱼。
青鱼礁到了。
李蝉趴着未动，只等身后那老头跨步上前发问，他便借机发难。
身后却半点动静也无。
他心下生疑，往岸上看。
这一瞧，整个人当场僵住。
渡口沿岸搭着数十座简陋的竹棚，棚前挂着褪色的红布条，被腥热海风吹得乱晃。
石阶两侧，竟密密麻麻挤满了各色妇人。
先前随口捏造，不过图个由头，谁曾想青鱼礁这等寸草不生的黑石滩，竟真是座声色犬马的窑。
这般巧合。
“无尽海如今落魄至此……真的没救了…”
伏在木板上的现世李蝉，默默听着这番言语。
无尽海。
就算是多鸟观里那些年迈修士，平日录写账册，依旧唤作覆仙洋。
唤作无尽海的，全是陈年老鬼。
眼前这手握枯柳的白头翁，究竟是谁？
未来李蝉迈开步子，走在前面。
顺着竹棚一路打量过去，脸上尽是不耐烦。
妇人上下扫了未来李蝉两眼，撇了撇嘴。
“老丈，这把年纪了下盘还利索？咱们青鱼礁做的是皮肉生意，不收行将入土的干尸。真要死在榻上，晦气得很。”
未来李蝉脸色沉了下来。
“老夫不找你寻欢。”
妇人轻笑起来。
“不寻欢你登这青鱼礁作甚？难不成来吃斋念佛？”
未来李蝉强压着怒意。
“向你打听个人。”
“是个道人装束，生有白眉，样貌俊秀。终日满口仁义，私下所行之事，却尽是龌龊不堪。你可曾在此处遇见过他？”
站在后头半步远的现世李蝉听得真切。
一时间立在潮气里，半声不吭。
那妇人听了这番话，娇笑道。
“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五块下品灵石。”
未来李蝉眉头皱起。
“不过问两句话，你便要五块下品灵石？”
妇人点头。
“你张嘴就要白听，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旁边竹棚里的两个半老徐娘也跟着起哄。
“说得是，没钱便别学后生，跑到这地方探问消息。”
“莫不是灵石被自家的傻儿子给败财了，半枚都拿不出来？”
未来李蝉被涡虫强行拖至现世，浑身上下除了一身破烂道袍与手里的枯柳条，哪里还有半块灵石？
原本随身带着的储物囊，早不知被绞到何处去了。
而最触动他的，便是傻儿子败财之言。
一念及李稳，他心底怅然。
岁月悠悠。
脑海中诸多关于李稳的记忆，早已随流年慢慢淡去。
稚子初语，蹒跚学步，远赴红枫谷拜师求学，这些连陈根生或许都早已遗忘的点滴，却是他此生真切走过的过往。
古今两个李蝉一时默契得沉默相对。
一个执念寻珠，只求唤回儿子。
一个记忆斑驳，已记不清李稳容颜，却因当年无力相救，性情难归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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