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忆2

下午五点，日军发动总攻。

这一次，他们投入了全部兵力。炮火准备长达四十分钟，阵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炮击停止后，日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冲锋，战车开道，步兵如潮水般涌来。

胡孝先团最后的防线被压缩到不足二百米宽的一段山脊。能战斗的士兵不到三百人，弹药所剩无几。

“上刺刀！”胡孝先抽出军刀——那是李宇轩送给他的，刀身上刻着“精忠报国”四个字。

幸存士兵们默默装上刺刀。有些人刺刀早丢了，就举起工兵锹、捡起石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日军的呐喊声。

最后一战，日军冲上山脊，双方绞杀在一起。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枪声混成一片。胡孝先挥刀砍倒一个日军少尉，反手又捅穿一个曹长的胸膛。他的左臂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气在支撑。

一个日军士兵从侧面扑来，刺刀直取他肋部。胡孝先来不及躲闪，闭目待死。

“团长小心！”

一个身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刺刀穿透那人的胸膛，血溅了胡孝先一脸。他看清了，是他的警卫员小王，才十九岁，江西萍乡人，跟他说过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

“小王！”胡孝先目眦欲裂，一刀砍下日军士兵的脑袋。

他扶住小王，年轻人嘴里冒血沫，艰难地说：“团……团长……告诉我娘……我……”

话没说完，头一歪，死了。

胡孝先轻轻放下小王，站起来，仰天长啸：“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他挥舞军刀，冲向日军最密集的地方。士兵们跟在他身后，发出最后的冲锋。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浴血的山岗。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寂静。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国军和日军的混在一起，难以分辨。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引来野狗在远处嚎叫。

胡孝先靠在一截断墙上，军刀插在身旁。他浑身是伤，左胸中了一枪，血不断涌出。视野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

但他笑了。

因为他听见了——远处，第五军主力撤退的方向，没有枪声。这意味着主力安全了，李念安安全了。

“学文……”他喃喃道，“好好……活下去……打鬼子……”

脚步声传来，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靠近。他们看见胡孝先，发现他还活着，举起刺刀。

胡孝先用尽最后力气，拔出军刀，刀尖指天：“华夏……万岁……”

刺刀刺入他的身体，一下，两下，三下……

军刀“当啷”落地。胡孝先的眼睛望着夜空，那里，几颗星星刚刚亮起。

同一时间，右翼最后阵地。

赵诚躺在一堆瓦砾中，左腿齐膝而断，右腹被弹片切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用手按着，但血还是止不住。

一个卫生兵爬过来，想给他包扎。

“别……费劲了……”赵诚咧嘴笑，满嘴是血，“给老子……点根烟……”

卫生兵颤抖着点上最后一根烟，塞进他嘴里。

赵诚抽了一口，呛得直咳。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山东老家的麦田。这个季节，麦子该黄了，风吹过，金浪滚滚。

“娘……”他轻声说，“儿子……回不去了……”

烟从手中滑落。

预备队阵地，刘文渊被俘了，他的团打到最后三十七人，弹尽粮绝。日军劝降，他让士兵们自己选择。有十二人跟着他放下武器——不是投降，是实在没力气战斗了。

日军少佐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你的，什么职务？”

“华夏军人。”刘文渊平静地说。

“名字？”

“刘文渊，字静深，四川成都人，国民革命军第五军上校团长。”

少佐点点头：“你是勇士。投降，不杀。”

刘文渊笑了：“我不是投降，是打不动了。要杀要剐，随你。”

少佐沉默片刻，突然问：“你们为什么这么拼命？明明可以逃跑。”

刘文渊看着远方黑暗中的山路，那里是第五军主力撤退的方向。

“因为，”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少佐拔出手枪，对准他的额头。

刘文渊闭上眼睛，轻声哼起一首歌，那是四川老家的山歌，母亲在他小时候常唱的。

枪响了。

李念安在瑞昌等了一夜。第五军主力陆续抵达，清点人数，撤退途中又损失三千余人。加上九江守城的伤亡，八万大军只剩四万不到。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站在城墙上，一直望着九江方向。但他知道他的几位叔叔已经回不来了。

“军座，”邱清全低声问，“下一步……”

“整顿部队，开赴江城。”李念安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九江丢了，武汉不能再丢。胡叔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他走下城墙，回到临时指挥部。桌上摊着江城防御地图，长江如一条巨龙蜿蜒。

李念安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下新的防线。他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刀。

李宇轩放下手中的电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是八月的长江，江面船只往来，汽笛声隐约传来。桌上摊着七八份战报，都是关于九江战事的。

“主任，学文到武昌了。”黄伟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杯刚沏的龙井。

“伤亡数字核实了么？”李宇轩没接茶杯，先问这个。

“核实了。第五军出发时八万二千人，现在收拢起来的不到四万，其中还有七千多伤员。重武器损失八成，德械装备……”黄伟顿了顿，“基本打光了。”

李宇轩沉默地点点头，这才接过茶杯。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但他尝不出滋味。

“胡孝先他们……”

“四位团长全部殉国，断后的五千弟兄，只撤下来一百多人，还都带伤。”黄伟声音有些发涩，“我去医院看了，那些兵……有个小战士才十七岁，两条腿都没了，见到我就问：长官，我们团长呢？我说胡团长他们……留在九江了。那小兵愣了愣，然后嚎啕大哭，说团长答应带他回家的……”

李宇轩闭上眼。胡孝先跟他二十年了，从魔都到广东友到金陵，多少次出生入死。陈航、赵诚、刘渊，也都是魔都时就跟着他的老弟兄。这些人本该在后方带带兵、教教书，安享晚年了，却自愿留在九江断后。

还有那五千兵。五千条命，五千个家庭。

“念安怎么样？”他问。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34283/3997464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