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忆1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忙碌起来。士兵们挖战壕、搬弹药、设置火力点。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逃跑。这些兵大多是四个团的老底子，跟着长官从南打到北，早就将生死看淡。
上午十一点，日军前锋抵达。最先出现的是骑兵，大约一个小队，三十多骑。他们很谨慎，在阵地前五百米处停下，用望远镜观察。
“别开枪，”胡孝先低声命令，“放近了打。”
骑兵观察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异常，派了五骑上前侦察。五匹马小跑着接近阵地，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打！”
胡孝先一声令下，机枪响了。MG34独特的撕裂声响起，五名骑兵连人带马倒下一片。剩下的日军骑兵急忙后撤，同时发射信号弹。
真正的进攻开始了。先是炮击。日军野战炮在后方展开，炮弹如雨点般落下。阵地上尘土飞扬，碎石乱溅。不断有士兵被炸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炮火延伸后，日军步兵开始冲锋。一个大队，约八百人，呈散兵线向阵地压来。
“等他们到五十米！”胡孝先趴在战壕里，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受伤士兵的呻吟都被压抑着，所有人都在等待命令。
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打！”
刹那间，枪声大作。四个团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网。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仍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这就是日本陆军的特点——训练有素，作战顽强，即使伤亡惨重也不轻易后退。
胡孝先亲自操起一挺轻机枪，对着日军最密集的地方扫射。子弹打完了，副射手递上新的弹鼓。他的脸颊被弹片划伤，血流如注，但浑然不觉。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日军留下近百具尸体，仓皇后撤。
但胡孝先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半小时后，日军战车出现了。四辆九五式轻型战车，装甲虽薄，但对缺乏反坦克武器的守军来说，仍是巨大威胁。
“燃烧瓶准备好了吗？”胡孝先问。
“准备好了，团长！”士兵们举起用酒瓶改制的燃烧瓶，里面灌满汽油和橡胶碎屑。
战车轰隆隆驶来，机枪扫射压制阵地。步兵跟在战车后面，借装甲掩护前进。
“放近了打！专打后面的步兵！”胡孝先改变战术。
战车不怕步枪子弹，但跟在后面的步兵怕。守军集中火力打击日军步兵，迫使他们与战车脱节。一辆战车冲得太快，孤军深入，立刻被几十个燃烧瓶包围。
“扔！”
燃烧瓶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战车上。汽油流淌，火焰腾起。战车很快变成火球，舱盖打开，浑身是火的日军坦克兵爬出来，在地上打滚，被守军补枪击毙。
另外三辆战车见势不妙，急忙后撤。
第二波进攻又被打退了。
但守军伤亡也在增加。胡孝先团伤亡三分之一，弹药消耗过半。更糟糕的是，日军已经发现守军兵力不足，开始分兵包抄。
下午两点，左翼陈启航告急：日军一个中队迂回成功，切断了左翼与主阵地的联系。
“团长，我带人去救！”一个连长请战。
胡孝先摇头：“不能分兵。告诉陈团长，让他自行突围，向预备队方向靠拢。”
他知道，分兵救援只会被各个击破。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正面，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通讯兵去传令了，但很快就哭着跑回来：“团长！陈团长他……他阵亡了！”
胡孝先如遭雷击：“什么？”
“日军迂回部队突然加强攻势，陈团长亲自带队反击，被机枪打中……身中七弹……牺牲前还喊‘向前冲’……”
胡孝先闭上眼睛。陈启航，广东梅县人，参加过东征、北伐、剿匪、抗战，身经百战，最后死在这片无名丘陵上。
“知道了。”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告诉左翼的弟兄，陈团长走了，我胡孝先还在。继续打，打到最后一兵一卒。”
下午四点，右翼赵诚也传来坏消息：阵地被突破，赵诚率残部退守最后一道防线。
“老赵怎么样？”胡孝先问。
“赵团长左腿中弹，不肯下火线，用绷带捆住伤口继续指挥。”
胡孝先苦笑。这帮老兄弟，一个个都这么倔。
他自己的情况也不好。左手被弹片击中，两根手指断了，简单包扎后已无法握枪。额头也在流血，视野有些模糊。
“团长，您下去包扎一下吧。”副官劝道。
“不用。”胡孝先靠坐在战壕里，点了根烟——最后一根香烟，皱巴巴的，有些潮，但他抽得很珍惜。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25年第一次东征，他那时还是个小排长，跟着大队长打陈炯明。在惠州城下，他第一个爬上云梯，被守军一刀砍在脸上，留下了这道疤。是李宇轩——那时的李师长李宇轩——亲自背他下火线，找军医治伤。
想起1927年北伐，打孙传方。在龙潭战役中，他的连被包围，弹尽粮绝。是陈航带着一个排杀进来救他，为此丢了两根手指。
想起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他们这些人第一次和日本人交手。那时以为很快就能把鬼子赶下海，没想到一打就是六年，越打越艰难。
想起李念安小时候，那么小的一个娃娃，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在黄埔军校里跑来跑去。他们这些叔叔轮流教他军事，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顽童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将军。
“时间过得真快啊……”胡孝先喃喃自语。
“团长，您说什么？”副官问。
“我说，这辈子值了。”胡孝先笑了笑，“跟过陈奇美，跟过景公和大队长，打过军阀，打过日本人。该见的见了，该打的打了，该保护的……也保护了。”
他看向西方，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很美，像血，又像火。
“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两个小时。”胡孝先说，“天黑了，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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