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黄河14

同日下午，开封日军第14师团司令部。师团长土肥原贤二暴跳如雷。这个以狡猾著称的“华夏通”，此刻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镇定。

“八嘎！八嘎！”他将战报摔在地上，“支那人竟然决堤放水！他们疯了！彻底疯了！”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捡起战报：“师团长阁下，先头部队损失惨重，战车、火炮全部损失，士兵溺亡六百余人。洪水还在上涨，预计整个豫东平原都将成为泛滥区。”

土肥原走到地图前。他的第14师团原本计划沿平汉线南下，直取信阳，从北面威胁武汉。现在，整个进军路线都被洪水阻断。

“绕道！”他吼道，“从开封向东，走商丘、亳州，从皖北迂回！”

“可是师团长，”参谋长提醒，“洪水正在向东蔓延，而且支那军可能在其他地段也……”

话没说完，通讯兵送来大本营急电。土肥原接过，脸色更加难看。

电报是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发来的：“黄河决堤之事，对外必须宣称系支那军自己所为，是其政府漠视民众生命之铁证。你部暂停南进，配合宣传部门在占领区开展‘拯救灾民’行动，彰显皇军仁德。”

“拯救灾民？”土肥原冷笑，“那些支那猪，淹死才好！”

但他知道命令必须执行。战争不仅是军事，更是政治。如果能借这次水灾拉拢民心，瓦解华夏人的抵抗意志，也许比占领几座城池更有价值。

“命令部队，”土肥原收起怒容，“在开封城内设立‘灾民收容所’，发放粮食。通知《朝日新闻》、《每日新闻》的记者来采访，要多拍皇军救助灾民的照片。”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开封城内，日军士兵突然变得“仁慈”起来。他们在城门设了粥棚，给逃难来的灾民发稀饭。随军记者举着相机，拍下日军士兵给老人端碗、给孩子擦脸的画面。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碗，用河南土话喃喃道：“造孽啊……黄河都哭了……”

翻译官没听懂，日军军官笑着拍拍老人的肩：“老太太，皇军是来帮助你们的。”

照片很快发回日本国内，配上标题：“皇军仁心，拯救黄河灾民”。东京的报纸大肆渲染，将日军塑造成救灾英雄，而将国民政府描绘成不顾百姓死活的恶魔。

但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日军的暴行仍在继续。开封城外，一队日军骑兵正在驱逐不愿离开家园的农民。

“滚！这里现在是军事区！”

“军爷，这是俺家祖坟啊……”

“八嘎！”军曹一马鞭抽过去。

老人倒在泥泞中，眼睁睁看着日军的卡车碾过祖坟的墓碑。

洪水在继续蔓延。从花园口到皖北，数百里范围内，一片汪洋。水面上漂浮着家具、牲畜尸体，偶尔还能看见人的遗体。

黄昏豫西通往陕西的山路上，逃难的人群像一条绝望的长龙，蜿蜒在崎岖的山道上。这些人来自豫东各县——中牟、尉氏、通许、扶沟……他们的家园已经被洪水淹没，只能带着仅存的一点家当，往西逃。

李老栓拄着棍子，背着三岁的孙子。他的儿子、儿媳在洪水中失散了，生死不明。临走时，他从水里捞起半袋发霉的麦子，现在这就是祖孙俩全部的口粮。

“爷爷，我饿……”孙子小声说。

李老栓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他咬下一小块，在嘴里嚼软了，喂给孙子。

“慢点吃，就这点儿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饿死的婴儿，眼神空洞地走着。孩子已经死了两天，她舍不得扔，总觉得孩子还会醒过来。

“大姐，孩子……给孩子入土为安吧。”有人劝她。

妇人摇头：“入土？哪还有土？全是水，全是水……”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哭起来：“老天爷啊！俺们做了什么孽啊！”

哭声传染了整支队伍。妇女们开始抽泣，男人们低头抹泪。他们不知道洪水为什么来，只知道一夜间，家没了，地没了，亲人没了。

关于洪水的原因，路上有各种传言。有人说真是日本人炸的堤，有人说听当兵的老乡讲是国军自己挖的，还有人说是龙王爷发怒。

“甭管谁弄的，”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先生说，“受苦的都是咱老百姓。打仗，当兵的还能跑，咱老百姓往哪跑？地在这，祖坟在这，跑了就是背祖忘宗啊！”

但能不跑吗？不跑就得淹死，饿死。

夜幕降临时，逃难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歇脚。没有帐篷，没有被子，人们挤在一起取暖。山风很冷，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李老栓把孙子搂在怀里，用身体给他挡风。他望着东方的夜空，那里是他的家乡，现在是一片汪洋。

“孙子，”他喃喃道，“记住咱家在哪。等水退了，爷爷带你回去。地淹了，咱再开；房倒了，咱再盖。只要人还在，啥都能再来。”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蜷缩在爷爷怀里睡着了。

月光照在山路上，照着这支望不到头的逃难队伍。他们是华夏最普通的农民，在这场战争中，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承受。

而这样的队伍，在豫西、陕南、鄂北的山路上，有几十支，上百支。总人数超过四百万。

晚上汉口，德明饭店。饭店二楼的酒吧里，几个外国记者正在喝酒。《纽约时报》驻华记者阿本德、《泰晤士报》记者田伯烈、美联社记者麦克丹尼尔，还有路透社的史密斯。

“你们相信官方的说法吗？”田伯烈晃着威士忌酒杯，“日本人炸了黄河大堤？”

阿本德耸耸肩：“从军事角度讲，炸堤对日本人没好处。他们的部队正在南进，洪水会阻断自己的进攻路线。”

“但日本人可能不知道大堤的威力，”麦克丹尼尔说，“他们以为炸个口子，只会造成局部泛滥。”

史密斯摇头：“我昨天去了趟江城行营，见到一个刚从花园口回来的工兵军官。他喝醉了，说漏了嘴——他说‘炸堤的命令是上面下的，我们只是执行’。”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作为在华夏多年的记者，他们太了解这个国家的政治生态。真相往往比表面复杂得多。

“我打算去灾区看看，”阿本德说，“不管是谁炸的，几百万灾民是真的。美国红十字会可能会提供援助，但我们需要第一手资料。”

“国民党方面会同意你去吗？”

“他们现在巴不得外国记者去，”田伯烈冷笑，“好拍些灾民惨状，坐实日本人的暴行。但他们肯定会‘安排’行程，只让看他们想让你看的。”

麦克丹尼尔放下酒杯：“不管怎样，我明天就发稿。标题我想好了——《黄河的眼泪：战争中最残酷的选择》。不站队，只陈述事实：洪水来了，百姓受苦了，而战争的双方都在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小心点，”史密斯提醒，“国民党宣传部不会喜欢这样的稿子。你可能被驱逐。”

“那又如何？”麦克丹尼尔说，“记者不就是该说真话吗？”

酒吧里安静下来。窗外，汉口的夜晚灯火通明，舞厅里传来爵士乐声。这座城市还不知道，很快，战火就要烧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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