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九江1
1938年6月12日，安庆沦陷。
消息传到九江第五军指挥部时，李念安正在与参谋们推演沙盘。电报从译电员手中递来，薄薄的纸张似有千斤重。
“军座，安庆丢了。”邱清全声音低沉。
作战室内一片死寂。安庆陷落意味着长江门户洞开，日军可沿江西进直逼江城。李念安盯着沙盘上安庆至九江的这段长江水道，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波田支队现在在哪？”他问。
“情报显示，波田重一的支队正在安庆集结休整，预计三至五日内沿江而上。”邱清泉指向沙盘上的几个标记，“配合他们的是第106师团，从南面陆路推进。”
李念安走到窗前。七月的九江闷热潮湿，长江水汽蒸腾而上，远山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这座城市是江城的东大门，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传令各师，”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九江城里所有百姓，愿意走的发路费，不愿意走的——告诉他们，当兵的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副官迟疑道：“军座，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李念安眼神锐利，“太绝？太不近人情？我告诉你，战争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的事。淞沪会战我们就是吃了这个亏，舍不得百姓，结果仗打不开手脚，百姓也没护住。”
“按我说的做。”李念安摆摆手，“另外，给山城发电，就说我部已做好九江保卫战准备。请伯父放心。”
六月下旬至七月初，九江防线日夜加固。
李念安将八万德械军分作三道防线：第一线沿长江布防，由第200师戴安蓝部驻守。第二线依托庐山及周边丘陵构筑工事，由新编第22师廖耀香部负责。第三线即九江城区及城郊预备阵地，由荣誉第1师郑洞锅部坐镇，兼作总预备队。
这些师长都是黄埔三期至六期的前辈，论资历都比李念安老，论年龄都可当他叔父。但没有人不服这位年轻的上司——淞沪会战，李念安率一个旅死守苏州河几天几夜。台儿庄战役，他亲率敢死队夜袭日军炮兵阵地，为正面部队赢得喘息之机。
更难得的是，李念安虽是先生的“子侄”，却从不摆架子。士兵吃糠，他绝不吃饭。士兵睡战壕，他绝不睡指挥部。第五军的官兵私下都说：“跟着李军座打仗，死了都值。”
七月十五日，侦察机传回情报：日军波田支队已从安庆出发，十余艘舰船沿江西进，预计三日内抵达九江水域。
当晚，李念安召集全军团以上军官开会。
指挥部设在九江城内原海关大楼的地下室。昏黄的煤油灯下，二十余名将校肃然而立。这些人中有不少身上还带着淞沪、台儿庄留下的伤疤。
“诸位，”李念安站在作战地图前，没有开场白，直入主题，“敌军将至，兵力约两万五千，配备舰炮二十余门，飞机三十余架。而我军八万，看似占优，实则不然。”
他拿起教鞭，指向地图：“日军舰炮射程远、威力大，可在我军火炮射程外进行轰击。他们的飞机可以从安庆、金陵机场起飞，而我们几乎没有空中支援。这一仗，是矛与盾的较量，更是意志的比拼。”
第200师师长戴安蓝开口：“军座，江防工事已经加固，但混凝土不足，有些地段还是土木结构，恐怕扛不住舰炮直射。”
“扛不住也要扛。”李念安语气平淡，“戴师长，你的部队守第一道防线，我不要你守多久，只要五天。五天之内，不许放一个日本人上岸。”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李念安目光扫过众人，“我亲自带预备队反冲锋。”
会场一阵骚动。荣誉第1师师长郑洞锅急道：“军座不可！你是全军统帅，怎能……”
“怎么不能？”李念安打断他，“郑师长，你我在第五军受训时，古德里安叔叔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郑洞锅愣了愣，随即道：“记得。‘指挥官的位置永远应该在听得见炮声的地方’。”
“对。”李念安点头，“所以我的位置，就在你们身后三里。日军突破第一道防线，我在第二道等他们。突破第二道，我在第三道。要是连九江城都破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和弟兄们一起，死在巷子里。”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满室寂静，只有远处长江隐约的涛声传来。
七月二十日，清晨。
李念安登上九江城东的锁江楼。这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塔，七层八角，雄峙江岸。望远镜里，长江下游水天相接处，已经可以看到日军舰队的黑烟。
“来了。”他低声道。
身旁的邱清全看了看怀表：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六点五十分，第一发炮弹落下。
日军轻型巡洋舰“美亩申鹤”号在距离九江江防阵地约八公里处开火。152毫米舰炮发出沉闷的轰鸣，炮弹划破晨空，落在江滩阵地上，掀起数丈高的泥沙。
紧接着，更多的炮声响起。日军四艘驱逐舰、三艘炮舰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倾泻在国军第一道防线上。江岸工事在爆炸中颤抖，有些地段被直接命中，钢筋水泥的掩体被掀开，露出里面的守军。
李念安在望远镜中看到这一切，面沉如水。
“命令炮兵一团，按照预定坐标，反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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