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正确的选择
B栋三楼，妇产科。
这里比普通病房区更安静一些，但也时时刻刻有人。
他过来时，正好看到一个痛苦呻吟的，挺着肚子的准妈妈，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往产房方向走去。
时无峥站在走廊里，目光有些茫然的扫过这一切。
他看到了宣传栏上关于孕期保健，分娩过程，新生儿护理的科普图片，也看到了穿着粉色或蓝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
这里，是生命的起点，是希望和喜悦汇聚的地方。
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感到一种钝重的，无法言说的压抑感。
但他又没离开，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忽然过来一个护士，拦住了他，把他打量一眼，问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他又弯了弯唇角，温声说，“没有，我太太快要生产了，我提前过来看看。”
护士眸子微微发亮，有些惊讶，旋即笑了笑，点头说“好的”，继续去忙自己的了。
时无峥也继续往前走。
忽然，他看到僻静的转角处，靠墙放着一张临时床。
床上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可能比乔柚还要小一点，脸色苍白，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神有些空洞。
她身上盖着医院的被子，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她的腹部平坦，看不出怀孕的迹象，但却又出现在了这里。
就这时，刚才和他搭话的护士过来，检查了一下女孩的输液情况，又低声问了句什么，女孩轻轻摇了摇头。
等护士朝时无峥走来时，他迟疑了一下，拦住护士，问了一句，“冒昧……问一下，那位女士，她怎么了，怎么在走廊，没在病房？”
护士道，“唉，那个小姑娘啊，未婚先孕，本来打算结婚的，结果临门一脚，婆家不仅不给彩礼，还让她逮到了未婚夫嫖娼，昨天，她把婚退了，孩子也不要了，来做引产手术。”
“她现在在这里，是等着进产房。”
护士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说完就走了。
时无峥听过后，瞳孔却猛地颤了颤。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紧抿着唇，走到了那个女孩身边。
女孩发现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女孩儿没有窘迫，没有躲闪，还淡淡一笑，问了句，“小哥哥，你怎么这么盯着我看啊？”
时无峥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微微颔首道，“不好意思，我妻子也怀孕了，我提前过来看看妇产科的环境，感觉你们女人生小孩，很伟大，很辛苦。”
女孩听了，又笑了声，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一种释然。
“生小孩吗？还好吧，不怎么辛苦……”
“比起嫁给一个给不了我安稳生活，还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然后带着孩子，在那种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眼泪拌饭，身心俱疲……现在这点身体上的难受和辛苦，只是暂时的，熬过去就好了。”
她看着时无峥，眼神清亮，明静，没有一丝自怨自艾的悲哀。
“不过，你老婆肯定很幸福，很少有男人会在老婆生产之前，特意跑来妇产科看看的，大多都是等发动了，才手忙脚乱的送过来。”
闻言，时无峥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女孩也没在意他的沉默，回头看向自己输的液。
片刻后，时无峥也看向了那袋儿挂在半空的透明的药，问，“你这是在打什么吊针？”
“催产素。”女孩回答得很平静，“等有规律的宫缩了，就可以进产房引产了，我的胎儿……五个多月了。”
五个多月……时无峥的心不由的一缩。
比他的孩子小一点。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女孩似乎都以为他走了，他又开口，“再冒昧问一下……”
“胎儿和你在一起，都这么久了……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女孩愣了一下，又勾了下唇角，“小哥哥是想问我，拿掉这个孩子，会不会觉得痛苦，不舍吗？”
她看着他，眼神冷静决绝，“我不会。”
“我就出生在一个环境很差的家庭，我很清楚，从小到大，我过得有多辛苦，多压抑，以我现在哪怕是来引产，都是一个人，我的父母都在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我丢了他们的脸。”
“比起现在短暂的痛苦，如果把孩子生下来，它也不能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未来也会过的和我一样辛苦，我会更内疚，更觉得对不起它。”
“等我做了手术，坐了月子，我就会去寺庙为孩子祈福，希望它投胎到一个好的家庭，找到一对儿真正相爱，负责任，有能力父母。”
她顿了顿，目光又微微发亮，“而且，我也想明白了，比起急急忙忙，糊里糊涂的结婚生子，把自己的一生赌在另一个不靠谱的人身上，我目前的情况，更需要努力赚钱。”
“等有钱了，就能解决生活里的许多困难，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人，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时无峥静静的听着，眼睛微微泛红。
真好。
眼前的女孩儿再痛苦，最起码眼前还有一条具体的路，赚钱。
赚钱，固然也辛苦，但只要目标明确，未来一定能变好。
可是，用钱都很难解决的问题，该怎么办呢。
此时他的心犹如无头苍蝇，看到眼前明确了未来的女孩儿，就像抓到了一丝可以冲开迷雾的光。
他又朝女孩走近了一步，问，“如果，有个人能马上完成你的目标，给你足够的钱，足够保证你和你的孩子，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衣食无忧，生活富足，你会不会改变主意，留下这个孩子？”
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时无峥那双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痛苦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会。”
时无峥喉结滚动，“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我彻底的明白了，我孩子的生物学父亲的基因很劣质，他好吃懒做，自私自利，还不忠不义，我怕……”
“我怕我的孩子，以后遗传他的基因多了，也有了他的这些缺点。而有些缺点，有些缺陷，与生俱来，后天再怎么教也改变不了的，如果拥有那样的孩子，在未来也会是个麻烦，也会影响自己的幸福，所以，不留！”
时无峥的手微微颤抖，“万一它像你，它还是……一条生命……”
女孩冷笑了一声，“小哥哥难道是想说，它是一条生命，我这样很残忍吗？”
“可这样对我说有什么用，那些不负责任，欺骗女孩子感情的男人，他们是否会内疚会觉得自己残忍？难道就因为孩子是女人怀的，他们就不必承担因果吗？”
“可笑！凭什么一直都欺负女人！”
“不好的胚胎，就不算完整的生命！我们生育孩子，是要保证自己和孩子双方都幸福的，如果双方都不幸福，赶紧结束缘分，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小哥哥还是过去那一套，养儿防老的想法，觉得孩子生下来给口饭吃就可以，其他的完全忽略，未来就等着孩子来给自己养老，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们三观不一样！”
如果双方，都不幸福。
赶紧结束缘分。
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几句话，让时无峥的瞳孔用力的震动了数下。
内心有一蔟摇曳不稳的火苗，在这一刻，也突然……慢慢的，完全的熄灭了。
良久后，他声音哑然，说，“谢谢你和我说话。”
不等女孩儿回答，他转身，走了。
但他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了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哥哥，你一定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啊，给我们这些……被渣男伤害过的女孩子，一个还能继续相信爱情的理由！”
时无峥的脚步顿了下。
继而他眉心微微一蹙，眼里蓄上了一片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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