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千疮百孔

时无峥是在半个小时之前醒过来的。

醒来之前，脑海里压抑的画面，突然定格在了他和乔柚去领结婚证时，看过的，乔柚的身份证上。

照片上的她，比现在更青涩些，头发规规矩矩的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出生年月日那一栏的数字，清晰映入眼帘。

他当时只是随意一瞥，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年龄，然后又想到她比自己小了四岁。

可此刻，这个画面重新浮现，他又确切的想到了她自己的年纪。

24岁。

她今年，才刚满24岁。

而24岁的他，虽然已经开始做生意，但学业还没完成，依旧是个学生。

24岁，真的……挺小的。

即便是这个年龄有人结婚，但真的很小。

甚至他这个圈子里，不论男女，几乎没有24岁就考虑结婚生子的，就是有些人不小心有了孩子，也从来不会考虑生下来，第一反应，是处理掉。

因为在24岁的年纪，人生仿佛有无限可能，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可以继续在学业上深造，可以在工作上积累经验，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去做小时候想做的一些事。

甚至，在感情上，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余地，去认识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故事，慢慢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适合什么。

然后，脑海里又出现了自己在定下婚期，告诉朋友以后，朋友和他聊天的声音。

“那个女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在医药公司上班，做实验，做药的。”

“哦，那挺不错啊，如果一辈子都从事这个职业，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得科学奖，成了科学家呢，美女科学家，真不错啊！”

“就是！这找个科学家老婆，以后生的孩子智商得多高啊！”

“恭喜恭喜啊！”

他当时，听的美滋滋的。

虽然听得出朋友们是在阿谀奉承，但他了解过，乔柚读书时学习能力很强很优秀，她如果真的一直走这条路，未必不会有所成就。

可现在……

心中再无半分当初听人恭维时的隐秘欢喜，只剩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窒闷和痛。

她本不用这么早就怀孕，辞掉自己的工作，天天跟在他的身后。

怀孕真的很辛苦，一不小心就得住院保胎，甚至生病了为了孩子的健康，还得委屈自己不能吃药，甚至以前爱吃的小零食，都不能吃了，得忌嘴，而且身体也愈发变得笨重。

怪不得他的母亲辛苦把他生下以后，没有换来她期望的利益和地位，转而将所有的失望和怨气，都倾泻在了他的身上，那么的恨他。

孕育一个生命，对女人来说，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巨大付出，是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冒险。

而乔柚，因为他，不仅在个人发展和事业上被迫停滞，身体也在默默承担着所有的风险和辛苦。

甚至，因为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她几次三番成为别人算计和伤害的目标，陷入致命的危险之中。

而他却连她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现在更是连她在哪里，是否安好都不知道。

这样来自记忆深处，关于自我否定的痛苦最后变成了绝望，最终覆盖了一切，让他从纠结的深渊，醒了过来。

眼皮沉重的掀开，眼前是模糊晃动的人影，和一片惨白光线。

耳边传来嘈杂的，或惊喜，或担忧的声音。

“无峥，无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医生！医生他醒了！”

“无峥，你终于醒了……吓死妈了……”

这道声音，他听的最真切。

是乔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同时，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这种感觉……真好。

因为和乔柚结婚后，他顺理成章的叫了这个长辈许多声“妈”，起初只是因为随意的改口。

他对“妈”这个称呼，没多看重，叫谁妈都行。

可此刻，看着乔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感受着她手掌的颤抖，时无峥恍惚觉得，她好像，真的成了自己的妈妈。

一个会因为他受伤而心疼流泪，因为他醒来而喜极而泣的妈妈。

可是，当他的视线聚焦，看清乔淑那张脸时，这份贪恋的温暖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她的头发凌乱又参差不齐，脸色灰白，眼窝乌青。

这一切，都在无声的诉说着，这位长辈这段时间的经历。

他弄丢了她的女儿。

甚至，她满心期待的小外孙，也因药物影响，可能已经不健康了。

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还没出生，就不是一个健康的娃娃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如毒素一般疯狂滋长，将他的心神，侵蚀得千疮百孔。

愧疚，自责，恐惧，痛苦……

种种情绪凝结成牢笼，将他彻底囚禁。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眼前人的话的。

他只看到周围人的嘴巴在动，看到乔淑的眼泪流得更凶，看到商璃紧锁的眉头，看到周燃担忧的眼神，看到许意抱着孩子站在稍远的地方，萧慎、威廉和医生在低声说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谁说了一声，“他不想说话就别和他说话了，他刚醒过来，心里肯定很乱，让他先静静，我们都出去待一会儿，别围在这儿了。”

接着，人影晃动，他们离开，门被关上。

可房间一个人都没有以后，他又怕一个人待着。

寂静放大了内心所有的声音。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但矛盾的，他又不想别人回来。

内心百般纠结时，忽而看到身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没有看手机的想法，只是看到身边出现了一点变化，他就麻木的伸出手，拿了起来。

不想，看到了乔柚的未接来电。

那一刻，自卑自责到骨子里的心，猛地一跃，亲密感扑面而来，他想她。

可下意识拨出电话以后，时怀瑾说的那些话，又突然冒出。

他一震，又把电话切了。

爱意生出心疼，而心疼又生出自责。

而自责，又是恐惧的温床。

它用最污浊的情绪，把“我可以”雕琢成了“我不配”。

他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却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自信，去按下第二次拨号键。

他拿什么去面对她。

告诉她，他又没护住她？

还是告诉她，因为他，时家各种人算计的他们的孩子不健康了。

他失去了面对她的勇气。

而乔柚也是类似的想法，她也没勇气，回拨电话。

两人都抱着手机，看着彼此的电话号码，纠结，痛苦。

乔柚最先放下了手机，怕时怀瑾看出。

而这通电话，也让她安心许多，最起码，可以证明，他现在是安全的。

只是之后，他们会怎样，这让她很迷茫。

时无峥却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只是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依旧是时怀瑾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人看起来也呆滞了。

直到病房门被再次推开，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把手机静静放去了一边。

表情寂静的，就好像只是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后来朋友们又和他说话，他也开口回答了，但别人说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他依旧不清楚，只是一直盯着许意家的儿子看着。

是个很机灵又很听话的小孩儿，大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看自己携带的书，或者拼乐高。

让他不禁去想，自己和乔柚女儿又会是怎样的性格。

小女孩儿应该不会喜欢许意家孩子拼的那种汽车的乐高，或许会喜欢芭比公主，艾莎公主？

幻想的画面，在脑海里非常美好。

但胸口却愈发闷疼，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

后来，夜色渐深。

商璃留下保镖在外面守着，他们都走了。

时无峥依旧躺在床上沉默着。

直到过了深夜，一两点，万籁俱寂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吞吞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车祸主要导致他肋骨骨裂和脑震荡，四肢和主要脏器并没有严重损伤。

现在他虽然浑身疼痛，但勉强可以下地，走一走。

不过每走一步，还是会牵扯着胸腹发疼，但他还是没停，咬着后牙，拖着那个带着滚轮的输液架，像拖着一条沉重的锁链，一步一挪的，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守在门外的保镖听到动静，立马进来看他。

瞧他竟然下了地，其中一个马上拿出手机，准备给商璃打电话，时无峥这才知道自己说了句什么，“别告诉商璃，你们……陪我走一走。”

几个保镖对视一眼，看得出他有心事，如此，两个跟着他往前走，两个留下来守着病房。

时无峥先到了护士站。

值夜班的小护士正低着头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刚抬起头，时无峥便先弯了弯自己失了血色的唇，说，“请问，咱们这家医院，有妇产科吗？”

小护士一愣，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说了一声，“有的，就在B栋……”

时无峥听完，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然后他继续艰难挪着步子，往B栋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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