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风雪中的锁链客(5200字)
望川市以北,三百二十公里。
旧世界地图上标记为“109国道”的区域,如今在荒野流浪者的口中,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废铁海】。
三十年前的大断裂震碎了地壳,将这座曾经繁华的工业走廊扭曲成了钢铁与岩石的迷宫。
无数高架桥像断裂的脊椎骨一样插在冻土里,生锈的集装箱和汽车残骸堆积如山,绵延千里。
此时正值凛冬。
天空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夹杂着辐射尘埃的雪花像刀子一样刮过大地。
“哞——!!!”
一声沉闷、湿润的低吼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在被积雪覆盖的废墟公路上,一支庞大而怪诞的队伍正在缓慢蠕动。
那不是汽车,也不是旧时代的马车。
拉车的,是六头体长超过五米、浑身覆盖着灰褐色厚重皮革、长着六条短粗腿的巨大两栖生物。
它们看起来像是变异的巨型娃娃鱼,又像是某种没了壳的蜗牛。
这是泥行兽。
这种由沼泽生物变异而来的东西虽然丑陋、浑身散发着土腥味,但它们性情温顺,力大无穷,且对辐射有着天然的抗性。
在这个油料比血还贵的时代,它们是荒野商队最可靠的动力源。
这支商队名为“红灯”。
每辆由泥行兽拖拽的改装板车上,都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尸油灯笼】。
在这个充满诡异规则的荒野上,红光往往意味着“警告”或者“辟邪”。
据说这种用特定怪物的脂肪熬制的灯油,能驱散那些喜欢在风雪中风雪中“借火”的低级游魂。
“都打起精神来!别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车队最前方,一个裹着厚重皮袄、脸上戴着防风镜的老头大声吼道。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带电的长鞭,时不时抽打一下空气,驱赶着那些试图靠近的食腐乌鸦。
他是这支商队的走阴人向导,人称老烟枪。
“烟叔,这鬼天气不对劲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护卫缩着脖子,紧了紧手里的双管猎枪。
这小伙子的手背上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鳞片,手指只有三根,但异常粗壮有力。
“今天的风怎么是……咸的?”年轻人吸了吸鼻子,疑惑道。
“咸的?”
老烟枪脸色一变,猛地拉下防风镜,露出了一张令人不适的脸——他的左脸颊上长着三道类似鱼鳃的裂缝,正在随着呼吸一张一合,过滤着空气中的孢子毒素。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尝了尝。
“呸!”
老烟枪吐出一口带着黑渣的唾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是【海潮风】!妈的,那只大家伙路过这儿了!”
“大家伙?”年轻人一愣,下意识想抬头。
“别抬头!别看天上!”
老烟枪猛地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死死按在板车的货物堆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全员停止!熄灯!趴下!不想死的都别动!”
商队的反应极快。
“吱嘎——”
所有泥行兽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趴在地上,将硕大的脑袋埋进雪里装死。
红灯笼被迅速吹灭。
护卫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钻进车底或者废墟缝隙里。
几秒钟后。
一种无法形容的静电感笼罩了这片天地。
年轻人趴在帆布下,透过缝隙,惊恐地看到,地面上的小石子竟然违背重力地漂浮了起来。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头顶原本就昏暗的天光。
那是云。
一朵巨大到覆盖了半个天空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雷云。
它就像是一只游弋在平流层的水母,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而在它那庞大的伞盖下方,垂落着数千根长达千米的、闪烁着电弧的透明触须。
这些触须像是在进行某种捕猎。
就在车队前方几百米处,一片废弃的工厂废墟里。
“嘶嘶——!!”
一群躲藏在地下的、足有水桶粗细的金属巨蛇惊慌失措地钻了出来。
它们平时是这一带的霸主,靠吞噬废铁为生,但此刻却像是受惊的蚯蚓一样疯狂逃窜。
但晚了。
天空中垂下的几根触须像是灵活的钓线,瞬间卷住了那几条足有水桶粗的金属巨蛇。
“滋啦——!!!”
刺眼的强光一闪而逝。
那些体型庞大的盲蛇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被高压电烤成了焦炭,然后被触须卷着,缓缓拉上了几千米的高空,送入了那张看不见的巨口之中。
人类?
在那只巨物眼中,人类连蚂蚁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地上的尘埃。
直到那片巨大的阴影彻底飘远,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电感消失,老烟枪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才在水底憋了十分钟。
“走……快走!”
老烟枪爬起来,声音沙哑:“那东西吃饱了会排泄,掉下来的雷渣能把这一带变成辐射区。赶紧找地方避风!”
车队再次启程,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不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车队刚刚钻进一个旧时代的高速公路收费站废墟,准备以此为掩体修整时。
风,变了。
原本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突然变成了惨白色。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类似女人哭泣的呜咽声。
【白毛风】。
这是荒野上冬天最常见的灾难之一。这种风里夹杂着高浓度的精神污染尘埃,吹久了,人会产生幻觉,最后把自己脱光了冻死在雪地里。
“进屋!快进收费站的岗亭!把车围起来!”
领队独臂大吼着,他那条还在冒着蒸汽的粗大机械义肢一把拽过物资箱。右手提着的那门改装过的六管重机枪,枪管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白霜。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动作极其熟练,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荒野上面对这种情况。
他们迅速将六头泥行兽驱赶到收费站两座最坚固的混凝土承重墙之间,围成一个圈,用厚重的铅布将这些庞然大物死死盖住,隔绝气味。然后拖着物资箱冲进了那几间还没塌的混凝土小屋。
剩下的几辆板车被推倒,堵住了破损的门窗缝隙。
但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那漫天的白毛风中,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正在废墟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亮起。
岗亭内部空间不大,透风漏气。
护卫们熟练地从包里掏出几根灰白色的“枯菌秆”点燃。这是一种生长在辐射区的真菌,燃烧时没有烟,只有微弱的蓝火,能提供一点可怜的温度,最重要的是不会引来对热源敏感的怪物。
外面的白毛风越来越大,那种类似女人哭泣的呜咽声仿佛能顺着墙缝钻进人的骨头里。
“妈的,这鬼天气。”
那个手上长着青黑鳞片的年轻护卫往火堆前凑了凑,搓着僵硬的双手,“要是晚两天走,等这阵白灾刮过去多好。这风听得我心慌。”
“晚两天?晚两天灰岩营地那几十个感染了孢子热的兄弟就得烂成一滩水了。”
独臂领队坐在一只弹药箱上,用一块油布擦拭着机枪的供弹带,头也不抬地骂道:“咱们这次拿大半个营地的毛皮去换这批药,不就是为了赶在极寒期到来前救命吗?晚走一天,营地里就得往外多抬十几具尸体。这趟活儿,刀架在脖子上也得今天走。”
老烟枪靠在墙角,将烟斗在鞋底磕了磕,接过话茬:“小鳞,别抱怨了。荒野上哪有挑日子的道理。只要熬过今晚,明天中午咱们就能看到灰岩营地的探照灯了。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留三个人放暗哨。这白毛风刮起来,荒野上的饿鬼都得出来觅食。”
众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商队就是营地的血管。为了把药和干净的盐运回去,拿命填路是常态。
火堆发出极其微弱的劈啪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风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到了后半夜。
“嗷呜——”
突然,一声极其凄厉的狼嚎撕破了风声。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独臂猛地睁开眼,一把抄起重机枪:“抄家伙!!敌袭!!”
独臂怒吼一声,手中的机枪率先开火。
“哒哒哒——!!!”
炽热的火舌瞬间照亮了雪夜。
密集的穿甲弹像金属风暴一样扫向正前方的狼群。将几道试图偷袭的黑影打得血肉横飞。
十几名护卫也依托着射击孔,用各种改装步枪和土制霰弹枪疯狂倾泻火力。
借着枪口的火光,众人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群浑身皮毛脱落、露出暗红色肌肉和灰白骨骼的荒原猎犬。
它们的下颚和前爪都不同程度地融合了废铁和钢筋,看起来就像是把修车厂的垃圾强行塞进了身体里。
“铁下巴”(荒野黑话)。
一种经过了三十年自然演化、将废铁和骨骼融合进身体的群居掠食者。它们的咬合力能咬碎钢板,最喜欢在白毛风里猎杀那些迷路的猎物。
“在正前方的车垒外面!它们想刨开铅布咬泥行兽!”放暗哨的护卫大喊。
这群怪物的目标非常明确。它们根本懒得理会那些皮包骨头的人类,那双贪婪的绿眼睛死死盯着被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的巨大泥行兽。
对于它们来说,那一身厚实的脂肪和肉,才是度过这个冬天的口粮。
“做梦!给我打!!”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铁下巴”瞬间被打得血肉横飞,骨骼和废铁零件碎了一地。
人类的火力网极其严密,这群野兽哪怕咬合力惊人,但在绝对的金属风暴面前,依然像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
“就这?一帮饿疯了的蠢狗!”年轻的小鳞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兴奋地大喊。
然而,战斗经验最丰富的独臂却没有笑,他看着那些被打烂的狼尸,眉头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独臂停止了射击,死死盯着外面,“这些全是老狼和病狼……体型太小了,根本没有青壮年……”
他的话音未落。
老烟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剧变,猛地回头看向他们身后的那堵承重墙:“操!是诱饵!!后面!!”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堵足有半米厚的混凝土墙壁,被一股极其恐怖的蛮力从外部硬生生撞塌!
无数碎石和钢筋混合着白毛风,瞬间倒灌进狭窄的岗亭。
一头体型足有牛犊大小、半个脑袋和脊椎都被生锈的重型装甲板死死嵌合的首领级怪物,像是一辆重型装甲车,从他们防御最薄弱的后方直接撞了进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前面的狼群只是送死的炮灰,用来吸引人类所有的火力和注意力。
“吼!!”
首领怪物那张完全由液压钳般的骨骼构成的巨嘴张开,一口咬在了距离它最近的一头泥行兽的脖子上。
“噗嗤!”鲜血狂飙。厚重的铅布被撕裂,泥行兽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挣扎。
“敢动老子的货!”
独臂领队眼都红了,他根本来不及调转沉重的机枪,直接拔出腰间的高温热熔斧,怒吼着反身冲了上去,一斧头狠狠劈在首领的后背上。
“当!!”
火星四溅。那怪物的脊椎装甲板上只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怪物吃痛,猛地回头,那条融合了钢缆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出,带起刺耳的音爆。
“砰!”
独臂连人带斧被直接抽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墙上,胸口的肋骨塌陷,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首领的突入就像是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一直在外面潜伏的青壮年狼群顺着塌陷的墙壁疯狂涌入,阵型瞬间崩溃,岗亭内变成了极度混乱的肉搏战。
“守住门口!别让它们冲进来!!”
老烟枪举着那根带电的长鞭,狠狠抽在了一只试图从窗口钻进来的鬣狗脸上。
高压电流在那张半金属化的狗脸上炸出一团火花,那畜生哀嚎一声跌了出去。
“哒哒哒——咔!”
角落里,年轻护卫小鳞手里的土制冲锋枪突然卡壳了。
劣质的复进簧在严寒中彻底断裂。
这是废土上最绝望的声音。
“该死!退弹……退弹!”
小鳞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枪机,但那堵被撞塌的墙壁外,夹杂着精神毒素的惨白色白毛风,正毫无遮挡地吹在他的脸上。
极度的恐惧加上毒素的侵入,让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眼前的岗亭、血腥的狼群,全部扭曲、融化。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变成了灰岩营地那阴暗、潮湿的地下防空洞。
他看到了那张由几块破木板拼成的床,看到了床边那个因为常年接触辐射矿石、脸上长满了恐怖肉瘤的母亲。
母亲的手里端着一个生锈的铁缸子,里面装着半缸浑浊但滚烫的合成淀粉糊。
“鳞娃子,别怕冷了……”母亲那张畸形的脸上露出极其慈祥的笑容,向他伸出那只长满冻疮的手,“快过来喝口热糊糊,喝下去……就不冷了……”
“妈……好香啊……”
小鳞竟然扔掉了手里保命的枪。他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而痴呆的幸福笑容。
他一边向着寒风的深处伸出手,一边开始去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寒皮袄的扣子。
“别脱!醒醒!那是幻觉!”
老烟枪眼角余光瞥到了这一幕,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脚狠狠踹在小鳞的膝盖上,将他踹翻在地,试图用疼痛唤醒他。
但没用了。
那头体型庞大的首领怪物已经彻底咬死了那头泥行兽。它甩了甩嘴角的鲜血,那双残暴的绿色眼睛扫过全场,盯上了角落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点心。
它转过身,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机油味,踏着满地的碎石,一步步逼近老烟枪和小鳞。
独臂领队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剩下的护卫被涌入的狼群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完了。”
老烟枪握着手里那根正在漏电的长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级别的首领,别说电鞭,就算是穿甲弹也打不穿它的头骨。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
“当啷……当啷……”
一阵极其沉重、且富有节奏的金属拖曳声,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从收费站外面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种古怪的寒意,就像是送葬的铃声。
原本正准备扑食的怪物首领,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那双残暴的绿色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它放弃了嘴边的猎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缓缓后退,死死盯着那扇破碎的大门。
其他的普通鬣狗更是夹起了尾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什么?”
老烟枪哆嗦着,顺着怪物的视线看去。
在那漫天飞舞的惨白色暴雪中,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正在缓缓逼近。
近了。
借着收费站里昏暗的火光,他们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它身高接近三米,身形佝偻而臃肿。
披着破烂黑布,皮肤就是一层层如同焦油般流动的黑色角质层和暗红色的烂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个怪物的身上,缠绕着十几根粗大、闪烁着幽冷灰光的锁链。
那些锁链深深地勒进它的肉里,甚至穿透了琵琶骨和肋骨,像是在束缚一个罪大恶极的囚徒。
它拖着一把足有门板宽的、布满缺口和干涸血浆的巨大锯齿刀。
刀锋在冻土上拖行,发出了刚才那令人牙酸的“当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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