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泰丰楼和事宴
日子一晃,便是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北平城就没真正静下来过。
三轮车行与挑夫帮抢地盘、抢生意的事,早已从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闹成了满城皆知的大风波。
码头上、货场前、胡同口、商号边,但凡有货运落脚的地方,两边人便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挑夫帮个个粗布短打、汗巾缠腰,人多势众,靠的是一身蛮力、多年的老地盘与一口江湖义气。
车行的人则是短衫利落、腰别短棍,仗着车快、价低、手脚麻利,背后又有人撑腰,步步紧逼,寸土不让。
两边火气越积越旺,口角、推搡、围堵天天上演,好几次都到了拔刀火拼的边缘。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每回挑夫帮刚攒齐人手,喊着要给车行一点颜色瞧瞧,警察总能提前一步掐准时辰赶到,二话不说,先把挑夫帮里带头挑事的几个骨干锁走。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凑巧,分明是警察已经明目张胆的偏袒车夫。
好在双方还都留着最后一丝分寸,下手再狠,也只图抢回生意、压过对方气焰,不伤人性命,不往死里逼。
可即便如此,三天下来,整个北平城里,车行与挑夫帮大大小小的冲突,前前后后也闹了二十多回。
街头常是一片狼藉,车翻货撒,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座四九城,半城烟火,半城硝烟。
和尚这三天忙着派出所选址,压根没过多关注车行跟挑夫帮的恩怨。
棋子落下,只需静等时间发酵,根本不用过度操心。
北锣鼓巷也划给了他,两条街三十一条支胡同,已是北平所有派出所里最大的辖区,上头又给他增了十个警员的名额。
刚过正午,和尚在家吃过午饭,逗了会儿子,正准备出门赴约,就被周金花婆媳俩堵在了门口。
一段日子没见,周金花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身形略显富态,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愁容。
和尚站在大门屋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走到面前的婆媳二人。
王张氏一身灰布大襟衫,头发花白凌乱,一见和尚,当场眼圈一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泣不成声。
周金花垂着眼,满脸愁容地僵在大门口,不敢抬头。
和尚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大娘,弟妹,有话好好说,先把眼泪擦擦。”
周金花连忙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一把泪,低着头跟在和尚身后,走到雨棚下。
和尚坐在藤椅上,抬手提起紫砂茶壶,给两人各倒一杯热茶,眼神淡淡示意她们坐下。
等两人局促落座,他看向依旧抽噎的王张氏:“怎么了这是?”
周金花眼睛通红,嘴唇哆嗦,支支吾吾:“大伯哥,那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已经偷偷抬眼瞄了和尚两次,眼神躲闪。
和尚面无表情,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腕上的旧手表。
“我等会儿还有事,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你们先进去跟小妹聊聊。”
见和尚起身要走,王张氏脸色一白,立刻哽咽着出声:
“和尚,我家小二……不想当警察了。”
和尚脚步一顿,眉头深深皱起,重新坐回原位。
他目光锐利,缓缓扫过两人慌乱的神色,声音轻却压人。
“是你们的意思,还是王小二自己的意思?”
王张氏吓得低下头,死死攥着衣角不敢看他。
周金花咬着下唇,硬着头皮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发颤:
“都有……不怕您笑话,我男人这些天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是真怕了。”
“他让我跟您带句话——他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和尚深吸一口气,脸上没半点波澜,没再多言。
他起身走进铺子,柜台后的乌老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和尚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两沓崭新的银圆券,锁好柜门,转身走回雨棚,将钱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居高临下,眼神冷冽地看着眼前婆媳二人。
“小二跟着我的这段日子,黄的白的,没少往家拿。”
“前些日子他受伤,我让人给你们送了一千块。”
“那些钱,足够你们一家衣食无忧一辈子。”
“回去跟小二带句话——既然想划清界限,那就划个干净,我跟他,从此谁也不欠谁。”
王张氏一听和尚要跟儿子断了关系,当即慌了神,身子一颤:“和尚,不是……”
话没说完,便被和尚抬手打断她的话。
“行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十字路口墙边,余复华一身中山装,坐在车里已等候多时。
和尚打发走周金花婆媳,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向吉普车。
汽车缓缓驶向前门大街,车上的和尚轻轻晃了晃脑袋,将王小二的事彻底抛在脑后。
不是一路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对王小二,已是仁至义尽,更是问心无愧,往后各走各的路。
北平车行跟挑夫帮的摩擦,才闹到第四天,对方终于坐不住了。
北平米价贵,挑夫帮三四天没生意,米缸面缸怕是早已见底。
这次讲和酒,烂肉龙请的全是北平道上分量极足的人物。
一龙一虎一善人,东南西北四霸天。
南城彪爷掌刀枪,德胜门马镇四方。
瓦工刘爷砌高墙,大金堂里藏锋芒。
车行六爷轮转忙,苏四皇上震西王。
到场的有三合帮彪爷、德胜门红帮二当家马爷、瓦工大把头刘爷、销赃大金堂金爷。
这些人无论辈分还是势力,都远在他之上。
也不难看出,烂肉龙的人脉,究竟有多广。
吉普车缓缓停在泰丰楼门口,和尚回过神,推门下车。
他已换上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神情冷肃,气场沉稳。
泰丰楼门口,早已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周围蹲守的车夫、挑夫叼着烟卷,粗布短褂,眼神警惕,冷眼打量着和尚几人走进酒楼。
酒楼表面看着如常,暗地里,双方最少百八十号人,散在各个角落,暗藏锋芒。
和尚在伙计引领下,走上二楼包厢。
门一推开,里面各位爷已等候片刻。
和尚示意余复华跟着进门,让一身短打的潘森海半吊子留在门口守着。
进门后,他微微躬身,抱拳一礼,神色不卑不亢。
“彪爷,刘爷,马爷,金爷,各位久等,我那边有些公务,来晚了点。”
打完招呼,径直走到虎子身旁坐下。
虎子一身黑色短打,腰束宽皮带,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和尚不动声色,开玩笑似的对着虎子抛个媚眼。
虎子斜睨他一眼,嘴角微挑,心领神会。
年过六旬的红帮二当家马爷,一身藏青锦缎马褂、内衬白绸衫,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
他见和尚落座,笑着举杯敬茶。
“无妨,还没到点,黄爷、张爷、王老炮都还没到,不算晚。”
黄爷是平安车厂老板,一身灰布长衫;张爷是天祥车厂老板;王老炮是五福堂车厂老板。
这三位,足以代表北平城所有车行。
一张十五人的大圆桌,此刻已到七位。
众人脸上挂着笑,说说笑笑,聊些家长里短、生意往来,眼底却各藏心思。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包厢门再次推开,三大车行老板一同入内。
众人笑脸相迎,客气几句,气氛一收,便直奔正题。
烂肉龙一身玄色暗纹长袍,面容阴鸷,端坐主位,气场压人。
左手边依次是瓦工大把头刘爷。
他一身短打,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大金堂金爷绸缎长衫,面容圆滑,眼神精明。
右手边是三合帮彪爷——短褂劲装,一脸虎样,略显霸气;红帮二当家马爷——锦缎马褂,沉稳持重。
对面以和尚为中心,左有黄爷、张爷,右是虎子、王老炮。
红帮二当家缓缓放下茶碗,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和尚身上。
“这几天北平城,被几位闹得人心惶惶。
“都是混江湖的,手底下一大帮子弟兄要养活。”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几个今儿摆次谱,倚老卖老,做一回和事佬。”
“几位爷有话敞开说,和和气气把事了结,大家安稳混口饭吃。”
一时间,对面几道目光齐齐停在和尚身上,有试探,有施压,有观望。
和尚神色如常,环视一圈,端起盖碗,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放下碗,淡淡开口。
“有人做初一,我不还十五,以后北平地界上,哪还有我立足的地方?”
“这次我要是手段差点,搞不好已经进棺材板了。”
他语气阴冷,面色更冷的看向烂肉龙。
“江湖讲的是恩怨来回,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若动刀,我必亮枪。争的是一口气,守的是一方道。这次是非,怪不到我头上。”
大金堂金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眯着眼接话:
“说得好,和爷年纪不大,看江湖路的眼力,却比大多数人都透亮。”
“有来有回是江湖,有进有出是生意。”
“生意也好,江湖也罢,都是理不清是非,断不了情义。”
“生意讲银钱,江湖讲道义,不管做什么,都图个长久安稳。”
“大家何必闹到这步田地,都在一个地界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虎子粗声接话,扫视众人,嗓门敞亮,满脸蛮横。
“各位爷,我虎子是个大老粗,说不来大道理。”
“我就想问一句——挨了打,要不要还手?”
“当初龙爷手下到我兄弟地盘闹事、砸场子,还闹出了人命,龙爷硬是靠拳头大,找回了那个没道理的场子。”
“今儿,可是我们拳头大!”
虎子话音刚落,平安车厂黄爷神色凝重,开口道。
“几位爷说得都在理。”
“挑夫帮五六千人的饭碗不是小事,可我们车行几万人的饭碗,更不是小事。”
“形势逼人,到嘴的鸭子飞了,我们回去实在没法交代。”
对面的彪爷放下茶杯,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落在和尚身上。
“生意算得失,江湖论高低。”
“往来看利益,来回看骨气。”
“这世道,好做的是买卖,难做的是江湖。”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和爷,您跟龙爷的恩怨,我们心里都有数。”
“那些埋在地下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您面子已经讨回来了,事何必做绝。”
“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说句难听的,都是瓦罐里的蛐蛐,差不多就得了。”
“您真想砸了挑夫帮的饭碗,受得住那个后果吗?”
“常言道,断人财路,如同断自己生路。”
“人被逼上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大家得过且过,商量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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