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 章 车行动,挑夫静
太阳慢悠悠爬过城墙头,把胡同、街口、商铺幌子照得一片亮堂。
晨光漫过青砖灰瓦,落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伴着清晨的凉意缓缓散开。
各条街上的车行早早就闹了起来,车铃、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搅碎了清晨的宁静。
车把头带着手下的车夫,守在各自的车口,往路边一蹲,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火星明灭。
他们看似散漫,眼睛却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来往的商铺与商号。
哪家铺子要搬货,哪家商号要进料,哪家柜上要送东西,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半点不肯放过。
一旦有主顾露头,车夫们立刻一拥而上,围着掌柜的点头哈腰,一口一个爷,卖力兜揽自家的三轮板车。
“掌柜的,用我们的车!价钱公道,脚力实在,绝不含糊!”
“随叫随到,不耽误您半点儿时辰!拉得多、跑得快,比啥都省心!”
嘴甜、价低、手脚麻利,几轮拉扯、几句好话下来,不少小铺小馆都点了头,把货物放心交给三轮车夫。
一时间,胡同里、大街上,三轮板车你来我往,川流不息。
车轮碾过石板路,叮铃哐啷响成一片,尘土轻扬,一派热闹景象。
大一点的车行更不闲着,直接派人奔了火车站、内河码头,腆着脸跟漕帮的人搭话、谈生意,能抢一单是一单,能占一寸是一寸。
偌大一座北平城,仿佛一夜之间,就被三轮车占了大半运货的市面。
往日里扛包拉货的挑夫,今日竟一个也见不着。
没人明着声张,可老北平心里都有数,今儿是挑夫帮帮主烂肉龙两个儿子出殡的日子。
挑夫帮上下全都歇了生意,关了场子,一门心思送两位少主人最后一程。
平日里在码头、车站、货场扛包拉货的力气人,今日一个都不见在街上晃荡。
整条货运街,空出了一大片地盘。
这空档,正好给了车行趁势而起的机会。
有几个眼尖的挑夫帮弟兄,远远瞧见满街跑的三轮车,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今儿自家办白事,满城都透着哀气,总不能拦着商家不运货、拦着别人讨生活。
他们只当是临时凑数,等丧事一过,一切照旧。
谁也没料到,这一歇,竟让三轮车,在北平的货运世道里,硬生生踩出一块新地盘。
晨光照着满城车轮滚滚,旧势力歇了,新势力便悄无声息,占了城。
和尚给烂肉龙添完堵,没多逗留,径直回所里坐班。
警局里依旧是老样子,老先生捧着旧书慢读,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和尚刚坐下歇口气,办公桌上的电话铃便刺耳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平静。
和尚走到桌边,拿起话筒,沉声听着那头的吩咐。
“行,明白,立马过去。”
短短几句,他便放下电话,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叫上余复华,两人一同出门,跳上等候在外的吉普车,引擎一响,直奔警察总局而去。
同一时间,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乱葬岗,早已是一片凶地。
荒坟叠着荒坟,旧冢压着新冢,枯木枝桠扭曲如鬼爪,在风里张牙舞爪。
树木叶子却黑绿得反常,疯长得遮天蔽日,浓荫压顶,全是吸饱了地下尸气才有的邪性旺相。
这里常年无人打理,阴气森森,生人轻易不敢靠近。
野狗拖着半截肠子在坟包间窜行,眼神凶狠,见人也不怕。
黄皮子在土坡间一闪而过,眼泛幽绿冷光,透着一股子邪性。
狐狸叼着半截惨白人骨,躲在树后咔哧啃咬,声响刺耳。
几只猪獾合伙刨开松垮的黄土,扯出半具腐尸撕啃,腥腐之气冲天,顺风能飘出三里地,闻之作呕。
岗子边缘,两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静立不动,一身布衣,神色凝重。
一人掌心托着铜锈斑驳的老罗盘,指针疯癫似的乱转,根本定不住。他脚踏禹步,身形沉稳,嘴唇快速翕动,低声念着定阴咒,目光死死盯着盘面,不敢有半分差池。
另一人背手而立,面容枯槁,眼神却如鹰隼般锐不可当,指节暗暗掐算,目光扫过乱坟、树洞、地缝、草丛,将整片乱葬岗的阴气走势、地穴入口、隐秘角落,一一记在心底。
两人在边缘绕了一圈,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惊动半只野物。
彼此交换一个深沉眼神,心照不宣,悄无声息转身退走。
不止他们,乱葬岗东南西北四面,都藏着两三道身影,老老少少,动作轻得像猫。
有人蹲下身摸土辨气,有人在暗处查洞标记,有人屏息凝神,数着黄皮子出入的轨迹。
全程沉默,无人说话,只做一件事踩点,布控。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陆续撤到外城偏僻处的老茶馆。
雅间门一锁,窗一遮,晨光透过竹片百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把十几张脸照得明暗交错,气氛压抑而紧张。
掌罗盘的老头把罗盘往桌上一扣,铜针“当”一声定住,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去半分。
“都摸清了,地脉三处气眼,全是黄皮子窝,正中央那股阴气最浓,就是十多年前跑掉的那只黄大仙。”
眼神锐利的老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冷声道:
“还是老地方,只是这十几年的喘息,让它躲在乱葬岗吸阴气、食腐肉,道行比当年更凶了。”
桌边一个中年汉子低声接话。
“十多年前那回,咱们布下天罗地网,眼看要成,愣是让那老黄皮子嗅出不对劲,带着全窝从地道跑了。”
“这东西,智慧不比人差。”
“老祖宗那边下了死命令,这回务必把这只黄仙活着带回去。”
身穿道袍的老头眼缝里漏出寒芒,缓缓捋着胡须开口:
“暗洞、出口、气眼,这次一处都别漏,都记死了。”
“心别急,稳妥点,那只黄仙儿,精着呢,这次进去摸底,都留神,别打草惊蛇。”
另一位老者把斑驳铜罗盘往桌上一顿,盘针稳稳钉着乱葬岗方向,开口便是玄门底子。
“这只黄大仙修了近百年,吃人肉、吸乱葬岗尸气成精,耳目通灵,能辨人气,寻常手段困不住它,硬来只会打草惊蛇。”
对面鹰隼般锐利的老头又敲了敲桌面,冷声道。
“麻烦的不是那只黄皮子,是这片乱葬岗太大,鬼知道它在地下挖了多少洞穴、多少地道,四通八达,真要逃,咱们拦不住。”
身旁戴圆框眼镜、拎着铁皮箱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架,声音冷静得像在解剖活物。
“祖地那边送来了铜丝电网、迷魂烟、麻醉枪,橡胶套索都备齐了。”
“咱们多想想还有哪些纰漏,缺什么装备,让那两兄弟尽快送来。”
一群人里,一位穿布衫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世间万物,都有自身致命的弱点。”
“五行相生相克,猫爱吃腥,狗恋屎臭,再灵的妖物,也压不住本性。”
“我看咱们可以利用这点布陷阱。”
众人齐齐看向他,静待下文。
“黄皮子爱吃鸡,这是三岁娃娃都知道的理。
“鲜鸡血、生鸡蛋黄、香油,再拌上微量朱砂,混在碎鸡肉里,搁在洞口,普通黄皮子闻之即疯,根本扛不住。”
“就算成了精的黄仙明知道是陷阱,也压不住骨子里的本能,早晚要上钩。”
他捋着胡须,语气不急不躁。
“咱们正好用这点,配合电网、迷烟、曼陀罗、安脑散布下陷阱。”
李老闻言点头,捻着胡须,补上玄门手段。
“小黄皮子好办,用雄黄加氯仿混制诱饵,撒在阵中,闻之即倒,到时候尽数装箱,运回祖地当实验耗材。”
戴眼镜的男人补上一句,语气冰冷专业。
“黄大仙脑髓活跃、魂魄稳定,是研究灵体与肉身联系的最佳载体,必须完整活捉,不能伤筋动骨,不能惊散灵气,否则实验数据全废,前功尽弃。”
李老沉声道,神色决绝:
“所以阵眼我留生门,不杀只困。
“它只要踏入陷阱,镇魂针震住三魂七魄,电网锁四肢,迷烟封五感,再用祖地特制鎏金囚笼装它。”
“这次要是还能让它跑了,我李字倒过来写!”
日升东方,光影流转,万物循着本心,静静运行。
赖子回来后,按往日行程带着小弟巡街。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他巡街最多带三五个小弟,撑撑场面就行。
这回身边愣是跟了十七八号人马,乌泱泱一大群,横冲直撞,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街头茬架。
吴记茶楼里,赖子一群人占了四张桌子,茶水、花生、瓜子摆了一桌,喧闹得很。
临窗一桌,赖子看向面前一众小弟,神色严肃,再三交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这段时间,弟兄们走在街上,一定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多加小心。”
“妈的,实话跟你们说,你们大哥我得罪人了,还是得罪的狠角色。”
赖子端起茶碗,喝口茶压了压心绪,叹息一声,忧心忡忡。
“砸挑夫帮饭碗的事,已经传遍四九城了,大家伙心里那根弦都给我绷紧了,别到时候被人堵在胡同里,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傻抓起一把花生,剥得咔咔响,边嚼边一脸纳闷地问。
“赖爷,有一说一,你为啥偏要赶在烂肉龙儿子出殡时出头?”
“好家伙,一个多时辰,满北平都传遍了你这号人,说您横得跟阎王爷转世似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赖子扫视一圈,发现一群人都盯着自己,等着他解惑,又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你以为我傻,真愿意这么干?
“咱们跟挑夫帮的梁子怎么结下的,大家伙都清楚。”
“烂肉龙那种老江湖油子,能不懂其中弯弯绕绕?”
“他要是装聋作哑,带着一群人缩在后面不露面,咱们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和爷怕他不接茬,装缩头乌龟,这才让我去挑刺,把他手下火气拱起来,把事闹到明面上,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大傻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我还是不咋懂,烂肉龙不接茬,那不正好?开车行的把他们地盘全吞了,咱们躺着赢。”
周围十几号人,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
整个场子,也就大傻,敢跟赖子这么肆无忌惮说话。
赖子看着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模样,只得耐着性子再解释,语气恨铁不成钢。
“你懂个屁,断人财路、砸人饭碗,那是不共戴天之仇。”
“他们不接茬,几千号人阴戳戳躲在暗处,整天琢磨算计咱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受得了?”
“上了明面就不一样了,他挑夫帮再横,也干不过整个北平所有车行的爷。”
“官面上也都是咱们的人,只要他们敢动手,差人立马就抓,到时候,咱们占尽道理。”
“这回懂了吧?”
大傻后知后觉挠了挠脑袋,望着赖子,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实话。
“搞了半天,你是根搅屎棍呐……”
赖子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最终还是忍住,只狠狠瞪了他一眼,骂了句没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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