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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 章 和尚归府


民国三十五年,五月二十日,北平南锣鼓巷。

和尚平安归来的消息,如同一阵穿巷狂风,卷过青石板铺就的胡同,掀动了整条街巷的喧嚣与躁动。

自三日前他被国府军警强行带走,巷子里便流言四起,有说他冲撞了权贵被秘密处决的,有说他牵扯进五·一七血案要被顶罪枪毙的,人心惶惶了整整数日,此刻这一则喜讯,瞬间让整条南锣鼓巷活了过来。

和家北房正堂,檀香袅袅,一众女眷围拢在和尚身侧,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几日坊间的流言蜚语,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坐完月子不久的乌小妹,身形尚带着产后的丰腴,眉眼间却藏不住连日的焦灼。

她将怀中襁褓里熟睡的幼儿小心翼翼递给身旁的黄桃花,旋即扑进和尚怀里,双臂死死环着他的脖颈,半点不肯松开。

“你以后做事能不能为我们这一大家子想想?”

“嫁了你,我日日提心吊胆,这一回,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乌小妹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攥着和尚洗得发白的布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和尚坐在紫檀木背椅上,任由乌小妹窝在自己怀里,眉宇间是历经劫难后的沉静,眼底却漾开一丝温柔。

黄桃花、马燕铃几人立在左右两侧,眉眼含笑地望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眼底满是羡慕。

马燕铃望着二人相依的模样,藏不住的羡慕从眸底溢出来,这般安稳温情,是她心底最盼的念想。

一旁的乌老三瞧着姐姐与姐夫腻歪的模样,挠了挠头,悄声拉着自己的两位未婚妻转身去照看临街的估衣铺,不打扰二人温存。

待乌小妹稍稍平复心绪,马燕铃才上前一步,轻声将这几日的变故一一禀明。

“爷,赖子、鸡毛、王二哥,自您被抓后,也被国府士兵逮捕,至今杳无音信。”

“王大娘与周金花前后上门询问了两回,急得直掉眼泪。”

“潘森海说有要事等您回来禀报,昨日还有一位国府官员差人送来一箱钱财。”

“另外,伯爷府的下人特意传话,让您回来后去一趟伯爷那。”

说话间,乌小妹鼻尖微动,嗅到和尚身上混杂着牢狱馊味与硝烟的刺鼻气息,腻歪的心思瞬间散去。

她轻轻从他怀里起身,挪到右侧的背椅上坐定,利落安排起来。

“先去对门澡堂子洗洗,燕铃,去给咱家的爷取一身干净的衣服。”

“小月,你随燕铃一同去伺候咱家爷洗漱。”

“小霞,去福满楼订一桌接风酒席,送到家里,今日咱们好好给咱家男人洗尘压惊。”

话音刚落,临街估衣铺的老式手摇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堂内的温情。

乌老三快步从铺子里跑出,抓起电话应了几句,神色渐渐凝重,挂了电话便匆匆折回北房中堂。

在众人的注视下,乌老三走到和尚面前,沉声道,

“姐夫,王二哥和鸡毛哥刚被人送回了派出所,听所里副所长说,二人浑身是伤,伤势极重。”

消息刚落,和家大门被一把推开,同样被关押了三日的赖子一身狼狈地闯了进来。

他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污,头发乱糟糟的,全然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乌小妹见状,心知男人必有正事商议,当即从黄桃花怀里抱回儿子,朝黄桃花、马燕铃等人使了个眼色,一众女眷便抱着孩子,齐齐向东厢房退去。

赖子在院子里与乌小妹几人撞了个正着,依旧是那副没皮没脸的模样,嬉皮笑脸地拱手喊道。

“妈,二娘,三娘,四娘,五娘!”

乌小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抱着孩子脚步未停。

赖子见状,歪着身子吊儿郎当地朝她们背影喊话。

“妈,让我瞧瞧我弟弟呗!”

已踏入东厢房门槛的乌小妹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回头嗔道。

“你能不能要点脸面?等会儿跟和尚去洗漱换身衣服,洗好开席。”

赖子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还是妈疼我!”

黄桃花几人对他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笑着摇了摇头,推门进了东厢房。

赖子与乌小妹逗了几句闷子,转身便踏入北房正堂。

和尚依旧坐在背椅上,单脚踩在椅面,胳膊架在膝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神色沉静。

赖子二话不说,伸手便往和尚口袋里掏烟。

和尚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将口袋里的烟与打火机丢到他手上。

赖子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支,瘫坐在下首背椅上,仰头吞云吐雾,一脸享受。

“娘的,三天没沾一口烟,差点把我憋死。”

猛抽两口后,赖子脸上的惬意瞬间散去,神色陡然严肃,凑近和尚低声道。

“把子,前几日咱们遭的祸事,是烂肉龙家小儿子在背后使坏。”

和尚弹飞指尖的烟头,烟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门外青石板上,火星微闪。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知道了,先随我去一趟派出所。”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和家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和家估衣铺门口,早已被街坊邻居围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上,男女老少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提着一篮刚蒸好的糕点,有人捧着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有人肩头扛着一匹崭新的粗布,右手还拎着一只咯咯叫的活鸡,皆是自发前来,带着满心的拥戴与感激。

五·一七惨案,和尚答应为街坊们讨回公道,严惩行凶作恶之徒,他当真做到了。

三日前,六名肇事者浑身弹孔、血淋淋地从派出所抬出的场景,整条南锣鼓巷的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问其中权谋纠葛,只认结果——和尚为他们出了气,讨了理,护了整条巷子的安稳。

此刻,百姓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感谢这位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汉子。

赖子站在和尚身侧,压低声音嘀咕。

“我刚进门,这帮街坊就堵在这儿了。”

和尚立在门口的青石阶上,望着眼前百余名男女老少。

他从众人的脸上,看到了最真切的拥戴。

那一双双眼睛明亮、温暖、坚定,没有躲闪,没有畏惧,更没有市井间的谄媚,只有纯粹的信任、敬重与依赖。

那眼神,像孩童望见至亲,庄稼人望着丰收的麦田,眼里有光,有盼头,有实打实的依靠。

百余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却用最沉默的方式,将他放在了心尖上。

和尚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可瞥见众人手中的礼物,脸色又瞬间板起,换上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大步上前挥舞着手臂,像赶鸭子一般驱赶众人。

“娘的,堵在我铺子门口,还让不让人做生意?”

“大中午的不回家做饭,跑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被呵斥的百姓们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倒个个笑容憨厚,纷纷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与木椅上,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有人放下菜篮,有人搁下布匹,无人多言,只默默遵从着这位和爷的话。

人群中,一个半大的小子捧着一把黄白相间的野菊花,怯生生地放在地上。

和尚一眼望去,气得鼻孔冒烟,这花黄白相间,活脱脱是送葬的模样。

他上前一把揪住那小子的衣领,皱眉喝道。

“疙瘩,你小子跟我说说,送这花几个意思?”

名叫疙瘩的半大孩子被揪着衣领,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是憨憨地笑着,踮着脚回道。

“和爷,俺听说看病人送花寓意好,俺家穷,买不起城里的洋花,就从废宅院里薅了一把野菊花。”

和尚看着孩子淳朴的脸,又望了望周围满是善意的目光,无奈地松开手,朝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喊道。

“都别整这些虚的!和爷我是贪便宜的人吗?一个个尽来瞎折腾!”

百姓们听着他粗声粗气的话,非但不恼,反倒走得更安心了。

待人群散尽,和尚走到坐在门口木椅上的鸠红身边,拱了拱手。

“哥哥,弟弟我还有事处理,劳烦您替我给街坊们还个礼。”

说罢,他朝铺子里的乌老三吆喝一声。

“三儿,给你鸠哥取五百大洋,挨家挨户回礼用。”

又指着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对二拐子等人道。

“把东西都搬进去,别搁在门口碍眼。”

鸠红看着和尚与赖子踮着脚尖跨过地上礼物堆的模样,眯着眼轻笑一声,低声感叹。

“地痞流氓做到你这份上,真是年初一吃酒酿——头一遭。”

和尚与赖子并肩走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此刻的他,宛若悬在巷口的明月,周身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路上的行人、拉车的车夫、临街的商贩、往来的街坊,无一不面露敬佩,纷纷驻足朝他抱拳行礼。

和尚背着手,神色淡然,时不时微微点头回应,步履沉稳,气度俨然。

跟在身后的赖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这般被人真心实意敬重的滋味,心头滚烫,比赌坊赢光所有对手还要畅快百倍。

他终于明白,和尚为何总爱为百姓出头、做些善事,这份被人信赖、被人依靠的感觉,远比金银财宝更让人踏实。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南锣鼓巷派出所。

三日前,派出所一进院的警员室内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血案,至今室内血腥味未散,房门上还贴着国府军警封条。

这几日,所里的警员们在副所长的带领下,个个心不在焉,巡街当差都提不起精神,那血腥场景成了所有人挥之不去的阴影。

此刻,守在所里的警察们一见和尚到来,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原本涣散的眼神立刻变得坚定。

吴大勇、张守诚、李永福三人从北房仓库快步走出,齐齐站到和尚面前,躬身行礼。

“所长,您可算回来了,您没事吧?”

和尚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环视一圈众人,沉声道。

“这几天,所里没出别的乱子吧?”

吴大勇摇了摇头,沉声回话。

“自5.17案发生后,咱们所里所有人都被带去军警处询问。”

“其余弟兄关了一日便被释放,唯独鸡毛、王小二,他俩一直被扣押至今。”

“这不,才把人送回来,浑身是伤,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话音刚落,副所长从所长办公室快步走出,站到和尚面前,神色凝重地汇报。

“所长,五·一七一案算是暂且了结,上头的意思是,咱们所估计要搬迁新址了。”

和尚默默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即开口问道,

“王小二、鸡毛人呢?”

围在身侧的众人齐齐扭头,看向所长办公室的方向。

和尚一言不发,背着手迈步走进西厢房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心头一沉。

沙发上,鸡毛与王小二浑身是伤,昏昏沉沉地瘫坐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鸡毛鼻青脸肿,嘴角歪斜,哈喇子顺着下巴不住往下淌,脖颈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早已结痂发黑。

王小二的状况同样凄惨,眼神涣散空洞,神情痴痴呆呆,全身骨骼像是散了架,连坐都坐不稳,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棍伤与踢痕,显然在牢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和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怒意,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扭头看向身旁的副所长,声音冷硬如铁。

“开我的车,立刻把他们送去医院,不管花多少钱,治疗多久,用什么药,一定把人给我治好。”

阳光透过西厢房的窗棂,落在和尚冷峻的侧脸上,也落在两个伤痕累累的兄弟身上。

民国三十五年的北平,风雨飘摇,乱世浮沉,而和尚站在这方寸院落里,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身边的人,守着南锣鼓巷的一方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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