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9章5.17案结束
北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淡如鱼肚白的天光,正缓缓爬上北平市府灰黑色的瓦檐,将檐角的兽头映得清冷。
蒋主任一身笔挺中山装,端坐于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桌角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将摊开的《五·一七案件调查报告》照得格外醒目。
他手中的钢笔悬在纸面,墨水滴落在“嫌疑人阮富仲”几个字上,缓缓晕开一团深黑。
蒋主任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站在桌前的官员。
递送文件的官员身子一僵,喉结艰难滚动,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劝谏。
“主任,阮富仲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背后牵扯的关系盘根错节,绝非等闲之辈。”
“李家在身后全力保他,动他容易,可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前几日他被国防部二处带走,不过半个时辰,便搅得北平四城风雨欲来。”
“您的表妹更是亲赴金陵,在国防部大闹一场,施压放人。”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此人与香江英军驻港部队、港府多名官员有生意往来。”
“孔、宋、陈三大家族,也都在他的利益网络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杀他易如反掌,可想要平息这些世家大族的怒火,难如登天。”
“如今国共开战一触即发,若此刻与世家、港府乃至英军撕破脸,将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后果不堪设想。”
蒋主任面色沉冷,听完这番话,并未动怒,只是抬眼淡淡吐出三个字。
“封口令。”
官员瞬间明白自己会错了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躬身点头,轻手轻脚退出门外,不敢再多言。
办公室重归安静,蒋主任缓缓起身,背手走到窗边,望着天际渐渐散开的薄雾与初升的晨光,眉头紧锁。
五·一七血案的前因后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整件事的源头,不过是国府内部反腐整顿的延伸,可国府与世家大族的这场暗斗,最终还是以国府落败收场。
军方虽频繁调动将领,试图收紧权柄,可世家大族早已联手外部势力破局,
借着美英军舰的掩护,向对面控制区码头私运物资。
大国博弈向来以利益为先,一个统一完整政权的华夏,不符合英美苏的利益。
国内的世家大族更是左右逢源,不希望任何一方独大。
国府既要仰仗美英的资金与装备壮大实力,又要依靠世家打理政务、牵制地方军阀。
政局如同一盘险棋,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是自毁根基。
父亲常说的安内攘外,他想以雷霆手段清除外患,再回头整顿军阀、肃清世家、推行反腐。
听上去宏图万丈,可真正施行起来,阻力如同万重高山,寸步难行。
如今的局面,连一个出身草莽的小小巡官阮富仲都动不得,
更何况是他背后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
一想到世家内部那些牵扯不清的联姻与利益,蒋主任便只觉头疼欲裂。
就算除掉一个阮富仲又能如何?
用不了多久,那些人便会扶持出十个、百个新的代理人,治标不治本。
他轻叹一声,思绪重新落回五·一七案的疑点之上。
整件事的脉络他了然于胸:国府高层授意耿镇宁拉拢阮富仲,拉拢不成,耿镇宁便想到一招毁掉对方的手段。
在高官身份与重金利诱之下,北平挑夫帮、帮主俞兆信的小儿子,俞光泽一口应下合作。
俞光泽暗中找到六名休假的美军士兵,花钱雇他们前往南锣鼓巷寻衅滋事,又安排手下在旁煽风点火,激起民愤,将阮富仲架在两难境地。
若阮富仲为平民愤处置美军士兵,必将触怒国府与美方。
若他按条例行事,既往积攒的民心与威信便会轰然倒塌,在南锣鼓巷再无立足之地,后续下手便容易得多。
计划推进得极为顺利,一切都在按照预设的轨迹发展。
可谁也没有料到,案件最关键的变数骤然出现。
两名美军士兵突然发疯,不分敌我举枪扫射。
这一变故,让精心布下的陷阱瞬间土崩瓦解。
六名滋事的美军士兵,两人当场被击毙,其余四人三死一伤。
无论起因如何,五死一伤的结果,已然给了民众一个交代。
加之是美军士兵率先失控施暴,美方与国府都无法再公然追责阮富仲,更无法给他安插罪名。
阮富仲的破局之法,诡异、突然,又带着几分无法解释的戏剧性。
而这,正是蒋主任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两名美军士兵,为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发狂开枪?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物证核验,所有结果都显示无异常,无药物、无胁迫、无外力干预,这一点,让整个案件显得愈发蹊跷。
如今幕后相关人员已被妥善处置。
剩下的,不过是找一个合适的替罪羊,给美方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蒋主任转身走回桌前,目光沉沉落在卷宗封面上——北平挑夫帮。
南城一处隐秘的审讯室里,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中央,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不定。
屋门紧闭,外界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零星几声沉闷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透出,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压抑。
鸡毛被绑在刑讯椅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凌乱的头发贴在额角,原本挺直的身躯此刻绵软无力,几乎要从椅上滑下去。
他全身伤痕遍布,可谓触目惊心。
他意识模糊,眼皮重如千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干裂的嘴唇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就……就给人倒了杯水……”
两名审讯人员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最初的凌厉与强硬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焦躁。
从深夜熬到凌晨,反复盘问、严刑逼供,施压,可眼前之人除了重复几句清白之语,再无任何有用的信息。
隔壁审讯室里,情形如出一辙。
王小二被留置在屋内,同样熬过了漫漫长夜,同样承受着不间断的严刑逼供的盘问与施压。
屋内静得能听见粗重的喘息,他早已撑到极限,可无论如何逼问,始终只有一句茫然又坚定的回答,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
一夜折腾,两间审讯室,两个人,遍体鳞伤,却一无所获。
王小二本就对所谓内情一无所知,而鸡毛全凭一股信念硬撑,他坚信对方不敢真的对自己下死手,更坚信和尚一定会来救他。
就在审讯人员准备启用特殊方式进一步问询时,上层的紧急命令突然传到:立刻停止所有措施,结束审问。
命令来得猝不及防,两名早已筋疲力尽的审讯者对视一眼,只得轻叹一声,叫来医生救治两人。
早已支撑到极限的鸡毛与王小二,在压力骤然卸下的瞬间,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五·一七案的风波席卷北平城,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跌落尘埃,有人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任何风波,最终都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收场。
挑夫帮俞兆信的小儿子俞光泽,顺理成章成了事件的承担者,在狱中走完了最后的路程。
俞家与整个挑夫帮,都成了这场风波的牺牲品。
帮内核心成员抓的抓、散的散、逃的逃,曾经在北平根深蒂固的挑夫帮,一夜之间从城内数一数二的帮派,沦落为三流小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挑夫帮底层那五六千号团结一致的挑夫,才是其他帮派不敢对他们下手的关键。
国府此举已是手下留情,俞兆信凭借残存的关系,勉强保住了自身与家人性命,可长子与幼子皆成了弃子,永远留在了这场风波里。
他深知其中利害,为保全家老小平安,只能将所有苦楚咽进肚里,带着寥寥残部,在北平城里苟延残喘。
最终,五·一七案以官方结论落下帷幕。
两名美军士兵因战争综合征突发失控,挑夫帮寻衅滋事承担全部责任。
整件事被国府以强力手段压下,详细调查卷宗被永久封存,只留给民间零星破碎的传言。
用不了多久,这段动荡夜里发生的一切,便会被滚滚红尘彻底淹没。
被关押三日的和尚,终于由保密局的人亲自驾车送回了北锣鼓巷二十号院。
和家的两间铺面依旧照常开门,可店内上上下下的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他们脸上往日的轻松笑意消失不见,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担忧。
临近中午,一辆军用吉普车缓缓停在铺子门口,院内的人几乎是同时涌了出来,围在车边翘首以盼。
车门推开,胡子拉碴、头发略显凌乱的和尚走下车,在众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神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和尚在众人的注视下,突然僵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要给他拥抱的三女,满脸泪痕停在他面前。
黄桃花,韩秋月,马燕铃三女,泪流满面的站在他面前,关心的问道。
“爷,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受了枪?”
和尚看到梨花带雨的三女,他咧着嘴轻骂一声。
“发克,腿麻了~”
三女虽然听不懂发克是啥意思,但是知道和尚没受伤,心里踏实多了。
黄桃花举起拳头,用力捶了和尚一下胸口。
“您真是不分时候的逗闷子,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韩秋月听到和尚腿麻了,她赶紧蹲下身子给他揉腿。
乌老三看见姐夫平安回家,他喜出望向门口雨棚下的姐夫跑来。
他挤开围在和尚身边众女,快步冲了上去。
黄桃花、马燕铃三女,拉着和尚的衣袖嘘寒问暖,生怕他受了半点委屈与伤害。
对面澡堂门口,瘸腿的鸠红正陪着老瞎子拉二胡。
他看见斜对面的景象,轻轻放下二胡,拄着拐杖一步步朝和家走来。
三个女子围着和尚又搂又抱,乌老三激动之下,直接扑到他背上,一把搂住和尚的脖子。
和尚被他勒得一呛,再加上腿麻的不行,他龇牙咧嘴没好气地来了一句。
“乌爷,麻烦您先下来~”
乌老三又惊又喜,连忙从他背上跳下来,疯了一般朝院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姐!姐夫回来了!”
院门打开,被关在院里的楚爷跟班头立刻冲了出来。
肩高过一米的狼狗,快步围着和尚与几人身旁低头轻嗅。
楚爷摇着尾巴,对着和尚轻声呜呜叫唤, 它用最质朴的方式迎接主人归来。
班头速度如闪电,直接从众人缝隙间钻进去,顺着和尚裤腿子爬到他肩头。
和尚左拥右护,脖子上骑一猴,搂着三女朝院内走去。
还没坐完月子的乌小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缓步迎出门外,眉眼间满是担心之色。
鸠红拄着拐杖走到和家雨棚下,看着眼前一家人团聚的温暖场面,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对着一旁的二拐子、二愣子、孙继业等人微微点头。
阳光洒在北锣鼓巷的青砖地面上,将三天来的阴霾稍稍驱散。
风波暂歇,街巷依旧,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这座古城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南锣鼓巷的百姓得知和尚平安归来,口口相传这个消息。
有人甚至狂奔在街头,边跑边大声传达和尚安然无恙回家的信息。
“和爷回来了~”
“和爷平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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