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趁人之危，坐地起价

柳升说：“明天一早你骑上快马，八百里加急，不换人只换马，争取十七天后进宫禀明圣上。待得圣上同意，大内制作出印信，四十天之内，你能把同古、仁安羌的印信带给她。我留在中军大帐，督促高手匠人，打造‘玉石眼球’。”

柳升说罢，柳宣再也忍耐不住，他感到父亲隐瞒了他太多的事情，急切地问：“父亲，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予取予求？如果她还要更多缅甸的土地呢？”

柳升沉吟半晌，方才说：“她要那些地方，是想打开一条通路，前往掸邦高地。确切地说，是故夜郎国所在。”

柳宣的好奇心再度压倒怒意：“她为什么去那里，夜郎之地不是大明的禁脔吗？”

柳升幽幽地说：“传说她的挚友被深埋在故夜郎国的废墟下，她想救她出来。”

柳宣大惊失色：“故夜郎破灭一千五百多年了，那时她出生了吗？她怎么和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人做朋友？被深埋在断壁残垣下那么多年，恐怕只剩枯骨了吧？”

柳升又是沉默半晌，方才说道：“她说，六十四卦是她的祖先，教给伏羲的。她们一族的奇技淫巧远胜于大明，所以才能造出六十四块巨石的巨石阵。颠倒寰宇、隐匿身形，神妙之处，你都看到了吧？”

柳升还有一句话没说——“既然她能将成千上万的‘活死人’变成枯木僵尸，那也能将明军变成同样的硬木桩子。”

父子两人只感到毛骨悚然，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此时此刻，他们也拿不准能不能完全相信对方，可目前面对的是个烂摊子——虽然朱棣在北京发出诏书，命令交趾（越南）、暹罗（泰国）等藩属国出兵帮助明军作战，但是那些养私兵的藩属国听调不听宣，磨磨蹭蹭地向这里集结，两个月内能集结起主力部队就不错。

柳宣在想：就算依靠那些藩属国打赢了，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交趾、暹罗的军队会占领缅甸的大片地盘，赖着不走了——那才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呢。

柳升暗想：只要“那个人”能争取两个月的时间，付出两座城池的代价不算大，更何况，那些是缅甸叛军占领的城池。

五年之后，“英招军”的堡垒，还是在“活死人”之潮的爆发中，饮恨陷落了。

一个穿着家传金丝轻甲的身影在林莽中拼命逃蹿，桫椤的放射状叶子拍打着他，庞大的蕨类植物黑影摇曳，每一根藤蔓仿佛都想留住他。腐殖质的气味透过铁面具钻进头盔，柳宣强压下烦腻欲呕的感觉，催促自己快跑。

盘根错节的树藤绊住脚踝，柳宣狠狠地摔倒在地，凸起的石头猛然撞在肋下，五脏六腑在钝痛刺激下缩成一团。可柳宣顾不上裹伤，捂着肋下、气喘吁吁地回首眺望。

在铁面具的眼眶里，柳宣看到而十多个穿着明军铠甲的身影离他大约一百五十步，不疾不徐地走着。

自从离开堡垒，三天以来，那些不知疲倦、嗜血如命的“活死人”，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偶尔牵动肋下的伤口，柳宣疼得满头大汗，仍是手脚并用地攀上一处高地。他抹一把快淌进眼睛的汗水，双手颤抖着摘下背后的大力蹶张弩，将一支两尺长的弩箭填充进膛口。

弩箭前面一颗三棱锥箭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是弩箭上面，绑了一管两寸长的火药管，那里面有剧烈燃烧的白磷。

瞄准镜将一百五十步之外窸窸窣窣的人影套进十字，柳宣长久地屏住呼吸，迟迟不肯扣动扳机，在快要憋死自己时，终于下定决心。

父亲亲自断后，“英招军”几乎全军覆没，柳宣强忍悲愤，在“断龙石”上面刻下“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之后带着残部试图从地堡逃离，可还是有二十几个“活死人”追了上来。

他们有的是从地堡里追出来的，有的是残部的幸存者被咬之后、突然发狂变异，那是柳宣亲眼看到“同袍”从质朴刚健的战友，变成嗜血如命的丧尸。

“砰”地巨响，爆炸的后坐力几乎将他肩膀撞碎，十秒钟后，弹着点爆出白炽的闪光，升起一朵微缩版蘑菇云，白磷1000度以上的高温使得那几个人影灰飞烟灭，强烈的冲击波收割着一小片的森林。

柳宣离得很远，仍然能感到灼热的烈风，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

柳宣心神不安地望着弹着点，似乎想透过白光看清那二十多个的人影的下场。视网膜里还残留着白炽闪光留下的光斑，柳宣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使用白磷弹，是不是错了？”

“不，我要将缅甸边境发生的一切，奏报给朝廷。就算朝廷不管，哪怕召集西洋的雇佣兵，也要杀回来，给父亲报仇！”

叶亮甚至在柳宣的脑海里读取到这样一段记忆：

我被那该死的怪物吞噬之前的那段时间，我只有模糊的印象。

周围的火铳枪响变得稀稀落落，喊杀声逐渐变成无奈的咒骂。

我的同袍兄弟们被“活死人”一个接一个地扑倒、撕咬。

“活死人”知道他们即将赢下战斗，这种确信，又点燃它们嗜血的狂热。

从“野人山”再度潜入堡垒地下，到遇到“祂”，这两个时辰充斥着哀嚎和死亡，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时辰。

同袍兄弟的惨叫声消散了，寂静很快笼罩在我身旁。鲜血流淌，汇成一道汩汩的小河。

短暂的寂静之后，只有“活死人”的咆哮和吼叫在周围此起彼伏，他们已经吃饱，想找饭后消遣的节目。

视线被血和汗模糊了，我麻木地抡起苗刀，机械地攻击。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朦胧的钝痛。

粘稠的血腥味像厚厚的毛毯将我包裹，视线愈发涣散，我只看到丧尸们扭曲的身影。

在这些可怖的鬼影中，我忽然看到了“祂”。

它那淡黄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它那末端的几十只尖爪，隔绝开其他丧尸，像要独个吃掉我。

这番景象压过了我的狂乱和愤怒——那些穷凶极恶的丧尸都畏惧的“祂”，是怎样一种生物？

肌肉僵住了、气力一扫而空，我的勇气像被它的淡黄眼睛抽走了，沾满血污的苗刀从我手中滑落。我的双腿瘫软，只觉得天旋地转，地面朝我迎上来。

脑袋撞在地面上，在我昏迷前，我感到“祂”冰冷的薄膜包住我，没有牙齿扎进身体，只有呵气成冰的酷寒蒙蔽了我的思绪。

……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我所以为人的良知已经消逝了，作为怪物中的怪物，我成了暴力残忍的化身，不再有荣誉和归属。

我被永不停息的仇恨驱使着，永不停歇地寻找感染“狂症”的人，砍下他们的脑袋，避免他们吞噬、感染其他无辜之人。

有几个夜晚，当疲惫将我瘫倒在地、昏昏睡去时，过去的记忆为我打开一条缝隙。我回到“英招军”，回到父亲亲自率领的队伍中，赵一诺、陆炀、郭斯武……袍泽兄弟就在身边，仿佛从未离去。

但我知道他们都死在堡垒的地下，很可能他们所变成的丧尸，又被我亲手斩杀。

……

“边水行动”结束一个月之后，某家大医院，柳柠柠双手捧了一保温桶的莲藕排骨汤，在等电梯，给叶亮送到病房里去。

她眼看着电梯从16楼降下，一层层闪烁变幻着数字，右边忽然传来一阵浓烈的香气。

柳柠柠侧脸望去，身畔一位穿着入时的大美妞，胳膊里环抱一大捧玫瑰花，深红如醇酒，花瓣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露珠。大美妞穿了短襟皮夹克，机器猫图案的儿童T恤，似乎只为露出软绵绵的腰肢和肚脐，肚脐旁边有一个带碎钻的脐环，牛仔热裤下面是渔网袜。

柳柠柠本想提醒，香气这么浓烈的鲜花不允许带入病房，可看看戴墨镜、嚼口香糖的大美妞，她想了想，没开口。

柳柠柠又闻到左侧传来烘焙的香气，只见一位和右侧大美妞风格截然相反的女生，双手捧了一个锡箔纸包着的托盘，锡箔纸的缝隙透出浓郁的香味，是黄油和牛奶加量的磅蛋糕。

她不由得侧头多看那位贤惠的女生几眼，对方穿了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上戴了红白相间的三角头巾，腰间系了方格围裙，似乎刚刚烤出磅蛋糕，来不及换头巾和围裙，就急匆匆赶到医院的住院部来。

柳柠柠心想：不知道她是不是来看男朋友，我的莲藕排骨汤是亲手煲的，和她相比，不遑多让哦。

这时身后响起“喀哒喀哒”的高跟鞋踏地声，三个女生回头一看，匆匆忙忙走来一位Office  Lady，身上幽幽传来香水味，珍珠色丝袜下面是“恨天高”高跟鞋，急匆匆的脚步扯得一步裙几乎要裂开。

这位Office  Lady看似是翘班过来，还穿着职业装，抬起手腕看看表，眉头微蹙，盯着不断下降的电梯数字。她似乎有点焦灼，从口袋中掏出一盒坤烟，抽出细细的一支香烟，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医院，又把坤烟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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