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心智回到了三岁
天亮时，周瑜动了。
凤姐儿警醒，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单纯的像刚睁眼的小猫，像春天里，头一回落枝头的雏鸟。
“姐姐。”
周瑜叫她。
凤姐儿愣住了。
姐姐？不是夫人，不是娘子，更不是贤妻！
是姐姐！！！
更神奇的是，周瑜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孩子在撒娇。
“二爷？”凤姐儿试探着应。
周瑜歪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从前都不一样，没有客套，没有勉强，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欢喜，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瑜儿饿。”
凤姐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轻声问：“你说你是谁？”
“瑜儿。”周瑜答得飞快，理直气壮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重复了一遍，
“瑜儿。瑜儿饿。”
凤姐儿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问他：
“那我又是谁？”
周瑜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鬓边的珠花。
“姐姐，好看的姐姐。瑜儿喜欢你”说完又去扯她的衣带，绕在手指上玩。
凤姐儿没有再问。让他玩了一会儿，又指着刚进门的平儿问他：
“她是谁？”
周瑜抬起头，看了平儿一眼，想了想，摇摇头。
平儿眼眶红了，把粥碗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凤姐儿又指着跟进来的小红问他，周瑜还是摇头。
这是宝钗进来，因为担心周瑜的状况，宝钗并没有回家。
周瑜歪着头看宝钗，不等凤姐儿问，先回答着：
“一二三，很多很多，都是漂亮的姐姐。”
说完了，自己拍手笑，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凤姐儿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又一点一点浮上来。
二爷不认得平儿，不认得小红，不认宝钗，可他叫我姐姐，他说好看的姐姐，瑜儿喜欢你。
这就够了。
琏二爷的心智变成了孩子，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巧姐儿和茂哥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两个孩子三岁多，正是最淘气的时候，扒着床栏往里瞧。茂哥儿胆子大些，先开了口：
“爹。”
周瑜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看见两个小脑袋并排趴在床栏上，四只眼睛圆溜溜地看他。
周瑜也圆溜溜地看回去，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摸茂哥儿的头发。
“弟弟。”
茂哥儿愣在那里，巧姐儿“哇”的一声哭了。
周瑜吓了一跳，手缩回去，又勇敢伸出来，笨拙地拍了拍巧姐儿。
“不哭，不哭，瑜儿不欺负你。”
平儿把两个孩子领出去，曹植和香菱闻讯赶来了。
曹植站在床前，看着周瑜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轻声问：
“公瑾兄，你认得我么？”
周瑜看着他，看了半天，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好看，”又摸了摸曹植腰上的玉佩，“这个也好看。”
曹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妙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妙玉看见周瑜靠在枕上，头发散着，面容消瘦，可那眼神，亮得像冬天里的太阳。
妙玉心中五味杂陈，可她反复提醒自己，人活着就好，人活着就好。
贾母也来了，由鸳鸯扶着，颤巍巍地赶过来了。
周瑜正靠在枕上玩被角，把被角叠成一条，又抖开，再叠，再抖开，自己玩得不亦乐乎。贾母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孩子，”贾母轻声道，“你认得我不？”
周瑜抬起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周瑜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手上的佛珠。
那佛珠是沉香木的，一颗一颗圆润润的，周瑜摸了一颗又一颗，嘴里念叨：
“圆圆的，圆圆的。”
贾母笑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好孩子，你好好养着。老祖宗在这儿呢。”
周瑜听不懂老祖宗是什么意思，可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温柔。
仰起脸，冲贾母笑了一下，又叫了一声：
“老奶奶”
凤姐儿在旁边哭笑不得，轻声道：
“这声奶奶到也叫对了，可别加老字呀！”
周瑜想了想，又改口：
“老祖宗。”
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却把贾母逗得又哭又笑。
虽然心智变回幼童，可也是个有眼色的幼童，真真应了那一句话，三岁看八十呀！
贾母摸着周瑜的脸：
“好，好，瑜儿乖。”
贾母拉着凤姐儿去外间说话，凤姐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魂魄分离，心智退化，是为了先把身体心疾养好，好了那主魂命魄自然就回来了。
贾母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点头。
等凤姐儿说完了，贾母才开口，声音沙沙的：“人活着就好。人活着就好。”
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屋里所有人听。
周瑜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来了好多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摸他的手，有人叫他让他好好养病。
他不烦，也不怕，只是乖乖地靠着枕，由着他们看，由着他们摸。
周瑜天生就是个聪明孩子，心智虽然只有三岁，可三岁也有三岁的聪明。
他知道谁对他好，知道谁可以亲近，知道谁要躲着点。
凤姐儿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周瑜谁都不怕，就怕妙玉。
妙玉一进这屋子，周瑜看见了，方才还笑嘻嘻的，忽然就不出声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
妙玉走到床边，把药碗放下，轻声道：
“二爷，该吃药了。”
周瑜没动。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不要。”
妙玉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药碗，泪眼婆娑。
凤姐儿在一旁看着，接过药碗道：
“公主，我来吧。”
妙玉点点头，退到一边。
凤姐儿舀了一勺药送到周瑜嘴边，他就乖乖张嘴喝了，苦得直皱眉，可一声也没吭。
喝完了，凤姐儿给他塞了一块蜜饯，他又笑了，拉着凤姐儿的袖子不肯松手。从头到尾，都没看妙玉一眼。
妙玉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凤姐儿追出来，妙玉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梅，轻声问：
“贾大人是不是怕我？”
凤姐儿想了想，道：
“许是公主气质清冷，二爷现在是小孩儿心智，见了自然有些怕。”
妙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凤姐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妙玉才轻轻地说：
“怕也好，他好好的就行。”
说完，转身走了，居然就去找贾母，
说是要在大观园的栊翠庵带发修行，为琏二爷祈福，希望琏二爷能够早日康复。
贾母本是不愿意的，那妙玉可是皇家嫡亲的公主呀，这不清不楚带发修行算怎么一回事呀！
可皇帝皇后都同意，由不得贾母反对。
且说凤姐儿回到屋里，周瑜正靠在枕上玩被角，看见她进来，立刻伸出手：
“姐姐姐姐，瑜儿乖。”
凤姐儿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笑道：
“嗯，瑜儿最乖。”
周瑜高兴了，又去扯王熙凤的衣带，绕在手指上玩。
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瑜儿不怕姐姐，瑜儿喜欢姐姐。”
凤姐儿的眼泪又下来了，凤姐儿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轻声道：
“我知道。瑜儿乖，姐姐也喜欢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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