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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王镇岳


密支那战役结束之后的战火暂歇的这段日子里,密支那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蓝。不是那种被硝烟熏过的灰蓝,而是干净的、透亮的、像被伊洛瓦底江的水洗过无数遍的蓝。

我和余洁琳之间的事,发展得比王涛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其实也说不上快。两个在战场上活着的人,没有时间去搞那些花前月下的弯弯绕。我看她每天蹲在帐篷里给伤员换药、做手术、熬到深夜;她看我每天在地图前站到天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从没松开过。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也就省去了那些试探和拉扯。

那天晚上,是我的生日。三十岁的生日。

王涛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消息,硬是在指挥部旁边搞了一桌子菜。两只烤鸡、一条鱼、一锅乱炖、几瓶威士忌。秦山从克钦族那边弄来了一坛米酒,黄翔贡献了一罐从鹰巢带来的腌菜,祈雨同不知从哪摘了一束野花插在罐头瓶里当摆设。

余洁琳也被请来了。她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但嘴唇上带着一点点自然的红。她不太喝酒,但架不住王涛一个劲地劝,喝了两杯威士忌,脸就红了。

“师座,三十而立啊。”王涛举着搪瓷缸子,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今天你必须喝到位!”

我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缸子。威士忌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火线在胸腔里炸开。

余洁琳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少喝点。”

王涛的耳朵比狗还灵,立马就炸了。“余医生,这就开始管上了?”

余洁琳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瞪了王涛一眼,他嘿嘿笑着,识趣地闭上了嘴。

酒过三巡,秦山第一个撤了,说他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去一趟鹰巢,在不休息怕是明天要起不来床了。黄翔第二个撤了,他朝着众人眼睛眨巴眨巴来了几下后,说到电讯处还有事,然后就自顾自的溜走了。祈雨同收拾了碗筷之后,也自己无声无息地走了。王涛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师座,把握机会”。

帐篷里只剩下我和余洁琳两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动,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搪瓷缸子的边缘,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洁琳。”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酒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师长——”

“叫我益烁。”我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她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轻轻地吐了出来。“益烁。”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是命令、不是汇报、不是战场上那种冷冰冰的称呼,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尖有被手术器械磨出的薄茧。我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她没有挣开。

我们之间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的碘酒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她的、让我安心的味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洁琳。”我说,“我想娶你。”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能活到那时候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反而释然的笑。战场上的人,从来不问“你爱不爱我”,只问“你能活多久”。

“能。”我说,“我答应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头靠在我的胸口上。她的手从我的手心里抽出来,环住了我的腰。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益烁。”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

那一夜,她没有回野战医院。

第二天早上,王涛看到我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阅兵时看到了一面新升起的军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走了。

秦山从鹰巢基地回来之后,看到了余洁琳已经搬到了师部旁边的一个帐篷里起居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帐篷门口的一根松动的木桩重新钉紧了,然后一脸坏笑的地走了。

黄翔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师座,恭喜啊,没想到你打仗在行,泡妞也是不在话下了,这才几个回合就轻松拿下了,你可真是人中畜生啊!”

祈雨同没有说话,但她给余洁琳送去了一套新的床单和枕头,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密,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两个月后的一天,余洁琳突然在野战医院晕倒了。

消息传到指挥部的时候,我正在和沈康他们推演部队下一阶段的防线部署。王涛冲进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了地图上。

“师座,余医生晕倒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从指挥部到野战医院,平时要走十分钟,我跑了不到五分钟。掀开帐篷门帘的时候,余洁琳正躺在行军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祈雨同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大。

一个年轻的女军医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师长,余医生……怀孕了。看情况已经有一个月了。她是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才晕倒的,没有大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怀孕了。两个月。

那不就是——那天晚上?

我低头看着余洁琳。她已经醒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就是有点累。”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凉,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她说,“你的事已经够多了。”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喜,有紧张,有担忧,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不是对部队、对弟兄们的责任,而是对一个未出生的生命的责任。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野战医院了。”我说,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

“王益烁——”她皱着眉。

“不是商量,是命令。”我看着她的眼睛,“野战医院的工作,你交给别人。你需要休息,需要营养,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密支那不安全,你去鹰巢,或者去种子基地。”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不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野战医院是我的岗位,伤员需要我。我不会因为怀孕就躲到后方去。”

“洁琳——”

“益烁。”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但眼神没有软,“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你会活着。我也会活着,我们的孩子也会活着。但我不走。”

我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让步了。

但让步是有条件的。她可以留在密支那,但必须从野战医院的前线帐篷区搬到后方安全区域。我划了一栋砖木结构的小楼给她做宿舍,离师部不远,离野战医院也不远,但不在日军的炮火覆盖范围内。

我给她配了一个专门的警卫班,獠牙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她的饮食单独做,最好的食材、最好的营养搭配。她的药品和检查设备,从威尔逊送来的那批物资里优先调配。

王涛把这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噎住的话。

“师座,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我愣了一下。

名字。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王涛一问,那个名字就像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一样,脱口而出。

“王镇岳。”

“镇岳?”黄翔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镇守山岳?”

“镇守山岳,守护家国。”我站在地图前,看着密支那的方向,“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这个名字。镇得住,守得住。”

王涛点了点头。“好名字。”

秦山没有说话,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翡翠,放在桌上。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没有雕琢过,但已经被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诺,干爹给孩子的见面礼。”秦山说,面无表情。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一热。“你丫想的真周到。”

余洁琳知道名字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释然。像是她一直在等我说出这两个字,而我说了,她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王镇岳。”她摸着还没有隆起的肚子,轻声说,“你爸爸给你取了一个很大的名字。你要争气。”

孩子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整个部队里激起了涟漪。

老兵们知道了,都跑来看余洁琳。不是那种正规的、列队的看望,而是三三两两的,带着一包红糖、一罐蜂蜜、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压缩饼干,放在余洁琳的宿舍门口,然后悄悄走了。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打扰,就是放下东西,转身离开。

余洁琳有一天早上开门,看到门口堆了半人高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益烁,这些东西——”

“弟兄们的心意。”我说,“收下吧。”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把东西搬进去,搬到最后,蹲在地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过去。我知道她哭的不是这些东西,是这些人。是那些在战场上拼了命、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却把最好的留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老兵们。

那段时间,秦山的身体出了状况。

不是突然倒下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垮下去的。他的左腿在密支那战役中被弹片擦伤过,当时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冲。后来伤口感染了,他又拖着不肯动手术,一直拖到整编结束,腿已经肿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帐篷里,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黄色的脓水。军医说,如果再晚来几天,这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为什么不早说?”我站在他的床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

秦山看着我,面无表情。“仗还没打完。”

“仗打不打完,你的腿都要保住。”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秦山,你跟我说实话,除了腿,还有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上衣撩起来。他的胸口和腹部,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有新伤,有旧伤,有些已经变成白色的、光滑的疤痕,有些还是紫红色的、凸起的、像是随时会裂开。

“肋骨断过三根,左肩胛骨被子弹打穿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被弹片切掉了一块肉,缝了七针。”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有腰,在野人山的时候摔过一次,从悬崖上滚下去,脊椎有裂缝。军医说以后不能负重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伤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伤,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所有的伤,都是他替这支部队扛的。

“秦山,你不能在一线了。”我说。

他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着我。

“不是撤你的职。”我赶紧说,“是给你换一个岗位。仗还没打完,我需要你。但不是用枪,是用脑子。”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从抗拒变成了思索。

当天晚上,我把王涛、黄翔、田超超叫到了帐篷里,关上门,点了一根烟。

“秦山不能再上一线了。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的腿,我早就看到了。他说没事,我就没敢问。”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的意思是——给秦山安排一个新的位置?”

“情报与特战处。”我说,“把现在的獠牙大队、情报处、种子计划的情报网络,全部整合到一起。秦山总揽全局。他不适合冲锋了,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缅甸,比任何人都熟悉各族的语言和习惯,比任何人都知道情报和特战该怎么搞。”

田超超从香港回来之后,听到这个提议,想了一下,说:“情报处这边,我没问题。秦山是老大哥,他牵头,我配合。”

“獠牙大队那边——”我看向王涛。

“獠牙是秦山一手带出来的,他说话,比谁都好使。”王涛说,“但獠牙需要一个新的队长,能带队冲锋的。”

“陈保洁。”我说,“原獠牙一中队中队长,密支那战役中带队突入日军师团部外围,表现突出。他是秦山带出来的兵,风格跟秦山一样,稳、准、狠。獠牙交给他,秦山放心,我也放心。”

众人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找秦山,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

他坐在行军床上,左腿缠着绷带,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师座,你确定?”

“确定。”

“我不在一线了,獠牙的弟兄们——”

“陈保洁接替你。你带出来的兵,你信不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信得过。”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任命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枚一直没舍得用的、崭新的军衔徽章——银色的底板,刻着一把步枪和一把匕首交叉的图案,那是他设计的情报与特战处的标志。

“师座,这份任命,我接了。”

他敬了一个礼,动作还是有些僵硬,左腿使不上力,但他尽量站得笔直。

我回了一个礼。

“从今天起,你不是獠牙的大队长了。你是这支部队的眼睛和耳朵。”

秦山的情报与特战处,整合了三个部门。

第一,獠牙大队。原队长秦山转任处长,队长由陈保洁接任。獠牙的职责不变——侦察、突袭、斩首、特种作战。但指挥链从直接向我汇报,改为通过秦山的情报与特战处向我汇报。这不是降级,是整合。獠牙需要情报支持,情报需要獠牙验证。两个部门捏在一起,比分开的时候强十倍。

第二,情报处。田超超任副处长,负责情报分析、反间谍、背景审查。祈雨同继续负责档案管理和秘密通讯。情报处的工作从“收集情报”升级为“分析情报、反制渗透、保护核心机密”。

第三,种子计划的情报网络。三百颗种子散落在缅北大地,每个人都是一双眼睛。他们的情报通过秘密渠道传回种子基地,再由种子基地转交情报与特战处。秦山亲自掌握每一条线,每一个人。

三个部门,一套班子,一个大脑。

秦山从病床上爬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带着祈雨同走了三天,把所有种子队员的联络方式和情报传递路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回来后,他把一张手绘的情报网络图摊在我面前,密密麻麻的线,像一张蛛网,覆盖了整个缅北。

“师座,这张网,已经织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团火,“现在能用的节点有两百三十七个,覆盖克钦、掸邦、八莫、密支那、鹰巢、野人山。情报传递速度,从最远的点到我这里,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我看着那张图,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秦山从冲锋陷阵的獠牙队长,变成了运筹帷幄的情报总指挥。他不再是那把出鞘的刀,而是握着刀的手。

这支部队,又多了一根顶梁柱。

赛米尔是在一个傍晚来到密支那的。

他没有坐专机,而是跟着一架运输机过来的,穿着一件没有军衔标识的美军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后勤军官。但走进帐篷之后,他把帽子一摘,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严肃。

“王,有一件好事,也有一件麻烦事。你想先听哪个?”

“好事。”

“你们师的后勤保障,从今天起,正式纳入美军第10航空队的保障体系。”

我愣了一下。第10航空队,是美军在缅甸战区的核心空中力量,负责整个缅北战场的空中支援和后勤运输。纳入他们的保障体系,意味着我们的弹药、油料、食品、药品、零件,不再需要通过兰姆伽航空队的“特别保障”那种随时可能被切断的通道,而是变成了美军正式编制内的常规补给。

“条件呢?”我问。

赛米尔耸了耸肩。“战时配合美军行动,提供情报,共享战果。就这些。”

“没有政治条款?”

“没有。”赛米尔看着我,“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美国人用后勤卡你的脖子,逼你表态、逼你站队、逼你交出部队的控制权。但这次——没有。第10航空队需要你在缅北的作战能力和情报网络,你需要他们的后勤保障。纯粹的利益交换,不涉及政治。至少现阶段没有。”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赛米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正式的保障协议。我已经让军法处的人审过了,没有问题。你签字之后,从下个月起,第10航空队每周会向密支那和鹰巢各派一个批次的运输机,专门给你运物资。品类、数量、频率,都在附件里。”

我翻开文件,快速地扫了一遍。弹药、油料、食品、药品、零件,品类齐全,数量充足。附件里还有一张详细的运输计划表,连每架运输机的编号和飞行员的名单都列出来了。

这份协议,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交易。我给他们打仗,他们给我东西。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赛米尔把文件收好,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乔·拜登让我转告你,他已经决定利用第10航空队的保障体系,在鹰巢囤了大量的备用零件和维修工具。发动机、传动轴、履带、炮管,最终备用零件的数量最少要够用一年的。”

我愣了一下。“他哪来的额度?”

“聪明人自然有聪明人的办法。”赛米尔笑了笑,“他把你们每次战斗的消耗报告做了手脚,多报了损耗,然后把多出来的配件全部存了起来。第10航空队的人不知道,重庆的人更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乔·拜登这个人,表面上是个粗犷的军需官,实际上比谁都精明。他早就看出来了,美军的后勤保障是靠不住的,今天的承诺明天就可能收回。所以他趁现在保障体系还在运转,拼命地囤积,拼命地储备,为的就是将来某一天,美援断了,部队还能撑得住。

“替我谢谢他。”我说。

“他说了,不用谢。”赛米尔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他说——等你以后当了缅甸的土皇帝,记得把他纳入新政府的人员名单。”

“滚蛋。”我骂了一句。

赛米尔笑着走了。

后勤的事刚落地,重庆那边的麻烦就来了。

不是电报,不是调令,而是一个正式的、高规格的授勋代表团。带队的是一名黄埔嫡系中将,姓王,名讳我不写了。他带来了重庆军事委员会的勋章和嘉奖令,说是要给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全体将士授勋。

但所有人都知道,授勋是假的,监视是真的。施压是真的。摸底是真的。

代表团到达密支那的前一天,秦山的情报网就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代表团一共四十七人,其中军官二十三人,文职人员一十二人,还有十二名“随员”——秦山说,这十二人,都有军统背景。

“师座,他们不是来授勋的。”秦山把情报摊在我面前,“是来摸底、策反、施压的。领头的那位王中将,出发前被常凯申单独召见过。他们带着的任务是——第一,评估你的忠诚度;第二,摸清部队的兵力、装备、部署;第三,策反部队中的中高级军官;第四,想办法把你调回重庆。”

我看着那份情报,点了一根烟。

“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他们轰回去。”我抽了一口烟,“但也不能让他们进密支那。”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的意思是——机场接待?”

“机场接待。”我点了点头,“密支那城是军事禁区,不对外人开放。代表团的授勋仪式,在机场举行。仪式结束之后,他们原机返回,不进城,不住宿,不接触部队。”

“师座,咱们这样做,重庆方面肯定会暴怒的。”王涛在一旁,白了我一眼后说到。

“我无所谓,他们暴怒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把烟掐灭,“让他们怒。”

代表团到达的那天,密支那机场的跑道两侧站了两排仪仗队,是我专门从各团抽调的老兵,钢盔擦得锃亮,军装笔挺,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王中将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仪仗队,脸色没有变化,但我看到他的眼神跳了一下。

我从跑道尽头迎上去,立正,敬礼。

“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师长王益烁,欢迎王将军莅临。”

王中将还了礼,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王师长,久仰久仰。密支那大捷,举国振奋,常凯申特意命我前来,为贵师全体将士授勋。这是莫大的荣誉啊。”

“感谢常凯申的关怀。”我的声音很平静,“请将军移步机场休息室,授勋仪式一小时后开始。”

王中将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王师长,授勋仪式在机场举行?”

“哦,是的。是这样的,密支那城是军事禁区,残敌尚未肃清,城区内多处废墟尚未排除隐患。”我看着他的眼睛,“为王将军和众人的安全考虑,仪式在机场举行最为妥当。仪式结束后,将军可原机返回,我部已安排专机护送。”

王中将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身后的代表团成员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公文包上。秦山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已经把那几个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王师长,常凯申的意思是——授勋仪式应在部队驻地举行,让全军将士都能感受到中枢的关怀。”王中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压力。

“王将军有所不知啊,密支那城刚刚打完仗,城内还有未引爆的炸弹和地雷。”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能,也不敢拿王将军和代表团的安全冒险。请理解。”

沉默了几秒。

王中将点了点头,那笑容重新挂回了脸上,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好,就依王师长的安排。”

授勋仪式在机场的停机坪上举行,简陋到了极点。没有主席台,没有红地毯,没有军乐队。只有两排仪仗队,一面军旗,和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讲话台。

王中将站在讲话台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稿子,念了起来。稿子很长,从“抗战必胜”念到“领袖英明”,从“密支那大捷”念到“中枢嘉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真话。

我站在队列前面,听着,面无表情。

王中将念完之后,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枚青天白日勋章,走到我面前。

“王师长,请。”

我低头,让他把勋章挂在胸前。勋章的金属扣碰到军装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啪”。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停机坪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敬了一个礼,转身面对队列。

“敬礼!”

仪仗队同时举枪。

王中将的脸色这时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以为仪式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真正的戏,还没开始。

授勋仪式结束后,代表团被安排在机场的休息室里用午餐。说是午餐,其实就是军用口粮和罐装咖啡。王涛送进去的时候,代表团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碍于面子,谁也没说什么。

但有一个“随员”没有进休息室。他在机场的停机坪上转了一圈,然后趁人不注意,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秦山的人一直盯着他。

他走到机场出口的时候,被两个穿着便装的獠牙队员拦住了。

“先生,机场是军事禁区,请回。”

那个“随员”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压低声音说:“我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有公事。”

獠牙队员面无表情。“没有师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机场区域。请回。”

那个“随员”的脸色变了。他收了证件,转身回了休息室。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秦山不会让他过去。

当天晚上,代表团被安排在机场旁边的临时营房里过夜——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因为进城的路被哨卡封死了,机场的出口也被獠牙的人守住了,任何人不得离开。

半夜,两个人离开了营房。

一个是那个白天试图离开机场的“随员”,另一个是——二团的一个副营长。

他们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碰头,低声交谈了几分钟。那个“随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塞给了副营长。副营长收进口袋,两个人各自离开。

他们没有发现,秦山带人一直在监视。

副营长回到营房不到十分钟,就被秦山的人“请”到了情报处的审讯室。他口袋里的那叠东西被搜了出来——是美金,厚厚一叠,面额都是一百的。

审讯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副营长什么都交代了。那个“随员”是军统的特务,任务是策反部队的中高级军官。第一个目标就是二团的副营长,条件是——如果愿意配合,事成之后提拔为团长,另有重赏。如果不配合——他没说如果不配合会怎么样,但所有人都知道。

副营长收下了美金,但他还没来得及表态。他收钱的原因不是想叛变,而是“拿钱不办事,先收着再说”。

秦山问我怎么处理。

“副营长撤职,降为士兵,留队察看。那叠美金——充公。”

“那个特务呢?”

“抓。”我说,“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抓了之后,连夜审讯,把他在缅甸的网络全部挖出来。”

第二天一早,秦山的人冲进了那个“随员”的房间,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他挣扎着喊“我是军统的人,你们不能动我”,但秦山根本不听他说话,直接铐上带走。

代表团的其他成员被惊动了。王中将冲到我的帐篷里,脸色铁青。

“王师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人抓了我的人!”

我把审讯记录放在桌上,推到王中将面前。

“将军,你的人——军统特务,半夜策反我的部下,人赃并获。”我看着他的眼睛,“按照军法,策反同袍者,枪决。但考虑到他是将军带来的,我不杀他。但他不能走了。我会把他移交给盟军宪兵,由盟军处理。”

王中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拿起审讯记录看了一遍,手指在发抖。看完之后,他放下记录,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王师长,这件事——”

“这件事,我会如实向盟军总部报告。也会向重庆报告。”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将军,请回吧。密支那不欢迎您。”

王中将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走出了帐篷,带着代表团剩下的四十六个人,登上了来时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站在跑道上,看着那架C-47在晨光中爬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王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师座,这件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我点了一根烟,“不是今天,是调令下来的那天。”

黄翔推了推眼镜,走过来。“重庆那边,肯定会暴怒。”

“让他们怒。”我吐了一口烟,“他们怒完了,能怎么样?派兵来打我?他们没有兵。断我的补给?美国人不答应。撤我的职?我不认。”

秦山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他手里握着的这张情报网,就是最好的回答。

代表团飞走之后的第三天,重庆的电报到了。

不是一封,是一连串。第一封措辞还算温和,说是“误会”,希望“解释清楚”。第二封措辞就重了,用了“擅自扣押中央特派人员”“藐视中枢”这样的词。第三封,直接说“王益烁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已完全失控”。

张李扬把这三封电报一字排开放在我的弹药箱上。

我看着电报上那些字,没有生气,甚至有些想笑。

桀骜不驯。

拥兵自重。

完全失控。

这些词,用在别人身上是骂人,用在我身上,是事实。

我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递给张李扬。

“给重庆回电。就这四个字。”

张李扬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了电讯室。

那四个字是——“问心无愧。”

电报发出去之后,重庆再也没有来过电报。

不是因为他们认可了这四个字,是因为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从调令到军统,从渗透到策反,从授勋到抓人。每一步,他们都想把我从这支部队里拔出去。每一步,我都挡了回去。

现在,他们手里没有牌了。

但我手里还有。

部队在我手里,密支那在我手里,鹰巢在我手里,种子基地在我手里。几百万财富埋在缅北的地下,威尔逊的渠道在运转,美国人的后勤在保障,民族联盟在支撑,种子网络在延伸。

重庆想动我,已经动不了了。

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身后站着一万八千个从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一路打过来的弟兄。

他们不走,我就不走。

他们不散,这支部队就不散。

深夜,我站在密支那城北的残墙上,看着东方的天空。月光把废墟照得惨白,伊洛瓦底江的水声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余洁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她走到我旁边,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镇岳。”我说,“在想他出生的时候,这世界会是什么样。”

“不管什么样,你都会保护他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

“会。”我说,“这支部队,就是给他打的天下。”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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