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生根


就在三百个人被撒出去,并顺利的在缅甸各地方完成扎根并潜伏下来之后,我才决定对他们下达正式的潜伏任务命令。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的字是我昨晚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改了又改,直到半夜才最终定稿。

今天一大早,我就把王涛他们都叫了过来。“种子计划的秘密指令,三条。”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房间里却异常的清晰。

“第一,低调蛰伏,不惹是非,深耕当地。各潜伏人员到了各自的位置之后,不要张扬,不要逞能,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你们的身份是商人、是农民、是马帮、是诊所医生、是杂货店老板——你们是什么身份,就要像什么身份。不要让人看出你们当过兵,不要让人看出你们打过仗,更不要让人看出你们和部队有任何关系。”

房间里的众人没有人说话,但我看到王涛、秦山他们的嘴唇都抿的很紧了。他们都是老兵,都是在战场上流过血的人,他们能和潜伏下来的三百名老兵一样感同身受到,那种放下枪、收起军人的身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这对这群老兵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牺牲。但是为了部队的为了和生存空间,我们都知道这别无选择。

“第二,秘密联络、搜集情报、传递消息。不需要做太多事情,不需要搞出什么大动静。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扎根,然后把自己变成一双眼睛。周围发生了什么,日军有什么动向,当地人对我们的态度是什么,谁在跟重庆方面接触——这些信息,通过秘密渠道传回来。”

“第三,积累财富、购置土地、组建武装,等待召唤。在当地站稳脚跟之后,要想办法赚钱,想办法买地,想办法在当地人当中建立人脉和威信。如果条件允许,组建自己的护卫队,但不要以部队的名义。等到有一天——部队召唤大家回来的时候,你们带回来的,不应该是三百个老兵,而是三百个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的力量。”

我把纸放在桌子上看着众人,“这是我昨天初步拟定的,关于潜伏人员的任务细则和命令,大家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

王涛望了望众人,大家此时都没有说话,于是王涛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后说到“师座,我认为没有问题。”

“作为第一批潜伏人员,保密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第一要务。他们的身份,永不暴露。他们的任务,永不对外人说。他们的联络方式,永不向任何人透露。一定要让他们记住,他们不是去执行一次任务,他们是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这段人生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房间里有人低下了头。我看到站在第二排的秦山此时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他是从同古一路打生打死,拼命闯过来的老兵,他很清楚也能感受到,这个潜伏命令正式下发下去之后,这三百名老兵的命运其实已经被我人为的强行改变了,那种老兵的凋零感让秦山十分的不适应。

“生死由命,荣辱与共。”我说出了指令的最后八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管他们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我们一定要让他们记住——他们不是孤身一人。种子基地永远在,部队永远在,我永远在。”

我后退一步,立正,朝房间内的众人敬了一个军礼。

众人此时也同时立正,还礼。

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敬礼。

礼毕。

随后我把岩吞叫到了前面,在他的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之后,岩吞接过了我手里的潜伏密令。随后走出了房间,开始召集部队中的克钦族人,很快克钦族人开始排成了一个队列,然后岩吞把密令分发给了队列里的每一个人,然后队列就散了开来,众人开始分批离开,有的跟着岩吞往北走,进入克钦邦的山区;有的沿着骡马道往东走,朝中缅边境的方向;有的往南走,朝八莫方向的村庄。

我站在骡马道入口处,看着他们的背影被晨雾吞没,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王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师座,这封命令正式发下去,他们这三百人可就真的没有在回来的时候了?”

“一切为了部队。”我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草丛里,“他们是从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一路打过来的兵。这世上能难倒他们的事,不多了,我相信他们可以牺牲自己为部队换取一个生存空间。”

我转身走回指挥部,开始筹备更重要的事。

缅北民族联盟。

密支那战役之后,克钦族对独立装甲师的态度从“观望”变成了“信赖”。岩弄的儿子在獠牙大队里表现出色,接连参加了密支那战役中的几次关键战斗,岩弄觉得脸上有光,在部落里的威信反而比以前更高了。

但只有克钦族还不够。缅北的民族武装不止克钦一家,掸邦、傈僳族、景颇族,各族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利益诉求。如果能把他们都拉到一起,形成一个松散的联盟,互相提供地盘、人力、情报和粮食,部队在缅北的根基就稳了。

我把这个想法在核心会议上提出来的时候,王涛第一个反应是皱眉。

“师座,这些人不好打交道。他们有自己的头人、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利益。咱们跟他们合作,等于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他们。”

“我知道。”我看着地图上缅北各族的分布区域,“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需求。日本人来了,他们是第一个遭殃的;英国人走了,他们是没人管的。他们需要有人保护他们,需要有人给他们武器,需要有人帮他们训练军队。这些,我们都能给。”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的意思是以军事实力为后盾,用利益把他们绑在一起?”

“不完全是。”我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克钦、掸邦、傈僳族的区域,“利益是纽带,但不是核心。核心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人是敌人,英国人也好不到哪去,重庆也指望不上。在这个地方,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会议决定,由我牵头,召集克钦、掸邦、傈僳族三方头人,在密支那召开秘密会议,签署《缅北民族互助密约》。

会议的地点设在密支那城北的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里。这栋楼是英国人殖民时期修建的,原本是行政公署,日军占领后改成了宪兵队驻地。密支那战役中被炮弹炸塌了一角,工兵营花了三天时间加固修复,虽然外墙还留着弹痕,但里面已经收拾得很像样了。

岩弄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克钦族传统服装,头上裹着格子头巾,腰间别着一把银鞘的缅刀。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大儿子岩吞——岩吞已经被正式任命为种子基地克钦事务联络官,这次会议他负责担任父亲和傈僳族头人之间的翻译。

掸邦土司召孟罕是第二个到的。他五十多岁,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白色的缅甸式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翡翠珠子。他的随从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腰挎缅刀,其中两个还背着一看就是英军制式的步枪。召孟罕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岩弄身上,点了点头。

傈僳族头人刮腊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四十出头,高个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有刺青,耳朵上挂着银环。他的穿着比岩弄和召孟罕都要朴素,只是一件深色的短衫和一条宽腿裤,但腰间别着一把做工精细的缅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红宝石。

三个人坐在桌子三边,岩弄坐在我右手边,召孟罕坐在我对面,刮腊坐在我左手边。王涛站在我身后,黄翔负责记录,秦山带着几个獠牙的队员守在门口和楼梯口。

“三位头人。”我开口了,用的是中文,岩吞和另一个翻译在旁边同步翻译成克钦语和掸语,“今天请你们来,没有外人,没有客套,我想说几句实在话。”

召孟罕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刮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岩弄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密支那战役,第六师团被我们全歼了。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英国人也不会回来,重庆更指望不上。在这个地方,能保护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召孟罕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王师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叫我们来,不会只是说这些话吧?”

“我说了,没有客套。”我看着召孟罕,“我想跟三位签订一个密约。四条——共同抗敌、互不侵犯、资源共享、联合自保。”

我把四条密约的内容逐条解释了一遍。

共同抗敌——日军若再犯缅北,各部共同出兵,统一指挥。具体兵力、装备、后勤,由联盟协商决定。

互不侵犯——各部之间不挑起冲突,不争夺地盘,不策反对方部下。若有纠纷,通过联盟协商解决,不诉诸武力。

资源共享——克钦族提供北部山区的通道和掩护,掸邦提供南部平原的粮食和人力,傈僳族提供西部边境的地盘和情报。独立装甲师提供武器、训练、保护。

联合自保——对外一致,不论是对付日本人、英国人还是重庆,各部在政治上保持统一立场,不单独与任何一方媾和。

召孟罕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

“王师长,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对。但我想知道一件事——签了这个密约之后,我们掸邦的地盘,还是不是我的?”

“是。”我看着他,“密约只约束各部之间的互不侵犯和资源共享,不改变任何一方的地盘归属。你的地盘还是你的,他的地盘还是他的。我只要求一件事——在遇到外敌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其他时候,我不干涉你们任何事。”

召孟罕点了点头,看向刮腊。“你什么意思?”

刮腊从椅背上直起身,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看着我的眼睛。“王师长,我只有一个条件。我的儿子,想进獠牙大队。”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岩弄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的儿子已经在獠牙大队里了,刮腊的要求,等于是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我的手上。

“可以。”我没有犹豫,“獠牙大队正在扩编,你的儿子可以来。我亲自带他。”

刮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召孟罕看了看岩弄,又看了看刮腊,最后叹了口气。“我也有一个儿子。他也进獠牙大队。”

我从口袋里掏出提前拟好的密约文本,一式四份,摆在桌上。岩弄、召孟罕、刮腊每人面前放了一份。

“三位头人,如果没有异议,签字吧。”

岩弄第一个拿起笔,在克钦文版的密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用缅文签了一遍。他的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召孟罕第二个拿笔,他没有签自己的名字,而是按了一个红色的手印。他的手印按在纸上之后,在白色的宣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五个指头分开的印记。

刮腊最后一个签。他用的是傈僳文,写的什么我看不懂,但岩吞在旁边低声翻译了一句:“他写的是——刮腊,永不背叛。”

三个人签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在每份密约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印。

印文是四个字——盟约如山。

密约签完之后,岩弄、召孟罕、刮腊同时站了起来。他们从各自的手下手里接过一碗酒——缅甸当地自酿的米酒,浑浊,微甜,后劲很大。

“王师长。”岩弄举起碗,“克钦族说到做到。从今天起,你跟克钦族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就是克钦族的事。”

召孟罕举起碗。“掸邦也是一样。以后王师长的货,从掸邦过,没人动。”

刮腊举起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我,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也举起碗,跟他们三个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在身体里炸开。我放下碗,看着他们三个。

“从今天起,缅北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

岩弄笑了。召孟罕点了点头。刮腊握紧了腰间的缅刀。

民族联盟的事刚落地,香港那边的事又提上了日程。

密支那缴获的那批翡翠原石,一直堆在种子基地的仓库里。这些原石不是普通的石头,每一块都值钱,但要把它们变成武器、弹药和药品,中间隔着一道最关键的环节——变现。

黄翔的表舅陈济棠在香港能帮我们消化一部分,但数量太大了,全部走陈济棠的渠道,风险太高。我们需要一个更正式、更隐蔽、更可持续的渠道。

田超超主动请缨。

“师座,香港那边我去过,路数熟。陈先生的渠道我跑通了,祈雨同对那边的商人也摸过底。我再跑一趟,把公司和渠道的事全部落地。”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田超超刚从香港回来没多久,在密支那才待了不到一个月。情报处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轨,需要他盯着。但这件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情报处的事交给祈雨同暂管,你去香港。”我从弹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种子基地的仓库里有一批翡翠原石,成色最好的那些,你带上。变现之后,注册一家贸易公司,把渠道打通。”

“公司叫什么?”

我想了想。“益华贸易行。”

田超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座,这是拿你的名字做招牌啊。”

“招牌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东西。”我看着他,“公司在香港注册之后,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是我们在香港的前哨。采购军火、采购药品、联络国际掮客、传递情报、储存资金——所有不方便通过部队渠道走的事,都通过这家公司。”

“明白。”

“需不需要让祈雨同跟你一起去。你们两个在香港配合过,默契已经有了。她在明,你在暗。公司的事由她出面处理,你的人脉和情报工作你来负责。”

田超超摇了摇头,把钥匙揣进口袋,“师座我一个人就行,现在部队正是用人之际,祈雨同留在部队里的用处更大,前期香港那边的路子已经摸透了,我这回一个人去也应付的过来,而且目标还小。”说完,田超超敬了一个礼,就打算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一下。”

田超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看着我。

“到了香港之后,先去找陈济棠。让他帮你把关,但不要让他全盘接手。我们的渠道,最终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另外——”

我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威尔逊送的那枚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

“到了香港之后,通过威尔逊家族的渠道,跟美国那边也搭上线。不要用部队的名义,用公司的名义。告诉他们,我们在缅北有能力办事,也有诚意合作。但有一条——不站队,不依附,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田超超把我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之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师座,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去吧。”

田超超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田超超这个人,从兰姆伽一路跟我到现在,从排长干到参谋长,从阵地干到情报处,从缅甸干到香港。他是我手下最能干的人之一,也是最累的人之一。

但这件事,非他不可。

香港的渠道通了之后,部队的装备、药品、资金就多了一条腿走路。不再完全依赖美军,不再看重庆的脸色,不再担心威尔逊的援助什么时候会断。

这是部队独立生存的第三条腿。

田超超走了之后的第五天,部队核心层搞了一次聚餐。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王涛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两只鸡和几瓶威士忌,在指挥部旁边的空地上架了一口锅炖了一锅鸡汤。秦山贡献了一条从伊洛瓦底江里捞上来的鱼,黄翔贡献了一罐从鹰巢基地带过来的腌菜,田超超不在,祈雨同替他贡献了一瓶从香港带回来的白兰地。

几个人围坐在弹药箱旁边,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汤的喝汤,喝酒的喝酒。

王涛喝了几口白兰地,脸就红了。他靠在弹药箱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肉,突然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师座,你也该成个家了。”

我正喝汤,差点被呛着。“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该成个家了。”王涛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我,老婆孩子在云南,虽然见不着面,但心里有个念想。黄翔,家里给他订了亲,等仗打完了就回去成婚。秦山,人家在克钦族那边有个相好的,我都见过。田超超——他跟祈雨同那点事,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

秦山喝了一口威士忌,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祈雨同坐在田超超平时坐的那个弹药箱上,面无表情地喝鸡汤,就像王涛说的不是她一样。

“师座,你看看你。”王涛越说越来劲,“一个人,光棍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能光管部队不管自己啊。”

“你丫懂个屁阿!我没时间。”我说。

“没时间不是理由。”黄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师座,部队在壮大,地盘在巩固,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个人的事,也该考虑了。”

“考虑什么?”我看着他们,“打仗的时候谁跟我结婚?打完仗我还能不能活着?这些都没定下来,说什么成家。”

秦山放下酒瓶,看着我。“师座,不是打仗就不能成家。你成了家,弟兄们心里更稳。你是这支部队的魂,魂定了,部队就定了。”

我愣了一下。

秦山这个人,平时话少,但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为了说话而说话的。他说的“魂定了,部队就定了”这八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没有接话。但王涛不打算放过我。

“师座,你看野战医院那个余院长怎么样?”他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余洁琳,法国留学回来的,医术好,人长得也周正,性格也好。关键是——她对你有意思。”

“你从哪看出来的?”我瞪大了眼睛,皱着眉,一脸嫌弃的看着王涛问道。

“上次你去野战医院视察,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的伤员不一样。”王涛说得煞有介事,“我虽然是个粗人,但这些事我肯定比你懂。”

秦山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这次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否认。

祈雨同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余院长人品好,家世好,背景干净,配得上师座。”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王涛得意的脸,心里有点发毛。

“我警告你们几个——别给我搞事阿。”

“不不不,师座你误会了。”王涛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我们就是觉得,野战医院那边最近工作很辛苦,作为核心领导,你应该经常去关心一下。这是体现咱们部队的人情味嘛。”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野战医院。

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是因为——我自己也想看看余洁琳。

我到了野战医院的时候,余洁琳正蹲在一顶帐篷里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的白大褂上沾着血,额头上全是汗,但手很稳。那个伤员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伤口已经化脓了,她用镊子夹着纱布蘸着碘酒清理创面,动作精准得像在纸上画线。

“余医生。”我在帐篷门口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脱下手套,朝我走过来。她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王师长,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来看看伤员。”我说,“也来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样的笑。

“伤员情况怎么样?”我赶紧转移话题。

“大部分都在好转。重症伤员的感染已经控制住了,轻伤员恢复得很快。但药品还是不够,尤其是抗生素和麻醉剂。”她一边说一边朝另一顶帐篷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药品的事,已经在运了。下个星期有一批货从印度过来,直接送你们医院。”

“那太好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王师长,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信任我。”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野战医院交给我,这是很大的信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理解的感觉。

“我知道你不会。”我说。

她笑了,转身继续走。

我在野战医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余洁琳带我看了每一个帐篷,每一个伤员,每一个病房。她对每一个伤员的伤情、治疗进展、用药情况都了如指掌,不用翻病历就能报出名字、番号、受伤时间和手术方案。

“你的记性很好。”我说。

“不是记性好。”她摇了摇头,“是心里装着。每一个伤员的名字我都记得。他们是从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一路打过来的兵。他们流的血,比我流的汗多。我不记住他们,谁记住他们?”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回到指挥部之后,王涛第一时间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已经知道了”的表情。

“师座,去野战医院了?”

“去了。”

“见着余院长了?”

“见着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瞪了他一眼,“我去看伤员,不是去看人。”

王涛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上钩的鱼。

之后的一段时间,王涛和黄翔开始变本加厉地“安排”。

先是王涛以“野战医院需要改善条件”为由,向我要了一批物资,点名要余洁琳亲自来师部领取。余洁琳来了之后,黄翔又以“物资交接需要签字”为由,把她的办公室安排在临时指挥部旁边,让她在这里多待了半天。

然后是我去野战医院回访的时候,发现伤员帐篷里多了一盆野花。我问余洁琳是从哪弄来的,她说是秦山派人从山上采的。秦山——那个平时面无表情、除了枪和任务什么都不关心的秦山——派人给野战医院送野花。

我回去问他,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余医生对伤员好。”

第三个“巧合”是祈雨同带回来的。她从香港返回之后,带回来一盒巧克力,说是威尔逊家族的人送的。王涛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盒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哎呀”一声。

“这巧克力太苦了,我不爱吃。师座,你拿去给余医生吧,听说女人都爱吃甜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我要是拒绝,他能编出一百个理由把这盒巧克力塞给我。

我拿着巧克力去了野战医院。

余洁琳看到巧克力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娇滴滴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的、真真切切的害羞。

“这是——?”

“美国朋友送的。”我把巧克力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我不爱吃甜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也有一点点试探。然后她笑了,把巧克力收进抽屉里。

“谢谢王师长。”

“谢什么?”

“谢你惦记。”

我回到指挥部的时候,王涛、黄翔、秦山三个人围坐在弹药箱上,用一种审视战利品的眼神看着我。

“送过去了?”王涛问。

“送过去了。”

“她收了?”

“收了。”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下一步棋走对了”。

“你们三个——”我点了一根烟,看着他们,“你们三个萨哈比,是不是闲得慌?”

“师座,这不是闲。”黄翔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部队建设的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能让一个人的判断力更稳定。你的判断力,关系到一万八千人的生死。”

“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吐了一口烟,“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不要插手了。”

“不插手,不插手。”王涛笑得满脸褶子,“我们就是——稍微推动一下。”

我瞪了他一眼,他收住了笑,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跑不掉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去野战医院的频率确实比之前高了一些。

不是因为王涛他们“推动”,是因为我自己想去。每次去,都能看到余洁琳蹲在伤员身边换药、包扎、做手术。她的白大褂总是带着血,她的手总是被碘酒和药水泡得发白,她的额头总是有汗。但她从来不会对伤员不耐烦,从来不会因为事情多而敷衍,从来不会因为疲惫而失去耐心。

有一次,我在医院外面等她下班。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洗过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王师长,你怎么还在?”

“等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等我干什么?”

“想跟你走一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

我们沿着伊洛瓦底江边走了一段路。江水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丛林里夜鸟的叫声。她走在我的左边,右手偶尔碰到我的左臂,但每次碰到之后都会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王师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终于开口了。

“有。”

“什么话?”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她既期待又害怕的结果。

“余医生——”

“叫我洁琳。”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洁琳。”我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感觉有些陌生,但又不觉得别扭,“我想说的不是现在。仗还没打完,我的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收走。但我希望你知道——”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用想打仗的事。”

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碘酒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她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王师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到,“你第一次来野战医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伤员的。”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看我的。”

我没有否认。

她笑了,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江边走。

我跟在她身后,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边的沙地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那两条线,现在还是平行的。

但王涛说得对——总有一天,它们会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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