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灰头土脸的小队

我蹲在火堆旁，端着碗，听他们扯淡，没插嘴。

王涛和黄翔也蹲在旁边，三个人各怀心思。王涛扒拉了几口饭，看了我和黄翔几眼，然后有扒拉了几口饭，见我和黄翔都不说话，王涛忍不住了，他放下碗，叹了口气，然后从一旁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王涛突然冒出一句：“师座，我觉得我还是要在把刚才的话说说清楚，不然我得憋死，您别不爱听。”

我斜了王涛一眼：“你丫早就有话要说了吧，刚才贼眉鼠眼的看来看去干嘛，这里又没有外人，都是过命的兄弟，你要说什么，说就是。瞎矫情！”

“得嘞。我是觉得，上头给咱们的这个新的番号，不是白给的。”王涛抬起了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师座，黄兄，咱们都知道。现在整个远征军序列里，除了咱们这支新发番号的部队，其余的都是踏马的正儿八经的嫡系，而且还是嫡系中的嫡系。新二十二师是，新三十八师也是。人家从出生开始，那就是根正苗红的种，向来都是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咱们呢？虽然以前吧都是这些嫡系部队的人，但是现在分出来了，咱们在这个新番号下面，那就是杂牌中的杂牌，说的难听一点，咱们都是从野人山里各部队掉队后，自己爬出来的残兵败将。可偏偏是咱们，拿了个‘独立第一战斗师’的番号。您说，这是为什么？”

我没接话。黄翔放下碗，接过话头：“王副师长的意思是，上头拿咱们当刀使？”

王涛点了点头：“我是觉得吧，当刀使不算可怕，咱们都是当兵的，本来就有这个觉悟。但是咱怕的是，上峰以后拿咱们当一次性的刀使唤。别看咱们现在这么惨，但是部队不久的将来肯定还是要反攻缅北的，到那时候总得有人打头阵吧。嫡系部队是什么，那是上峰和国内那位的心头肉，自然是舍不得往刀刃上送。盟军呢？咱们谁能指挥的动盟军？到时候还不是要靠咱们自己这些人。那咱们呢？野人山里爬出来的各部残兵，命硬那是八字更硬，死了上峰也不心疼。打赢了，那是上头指挥有方。打输了，是咱们这些人不行。里外里，上头都不亏。”

他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人心里发堵。黄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能不去吗？”

王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有点腥。我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飘进火堆里，烧成一股焦味。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开口了，“但有一点你们没想明白。”

两个人看着我。

“不管上头怎么想，咱们这个师，是咱们自己打出来的。从同古到野人山，一千一百个弟兄，是咱们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这个番号，不是上头施舍的，是咱们拿命换的。既然是咱们拿命换的，那就别管上头拿咱们当什么使。”我看着王涛，“当刀使？行。只要刀够快，砍谁不是砍？”

王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座，您这说法，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我早就想明白了。”我掐灭烟头，站了起来。“咱们从野人山里爬出来，就没打算好好活着。反攻缅北，打回老家，这是早晚的事。谁打头阵？咱们不打，谁打？既然上头觉得嫡系部队金贵，让他们在后面待着好了。咱们这些命硬的，就该冲在前头。”

黄翔也站起来，看着我：“师座，您真不怕？”

“怕。”我拍拍他的肩膀。“怕也得去。军人嘛，不就是干这个的？而且就前一次的部队入缅情况来看，上峰那些人的指挥你放心？十万大军啊！踏马的这打的是什么仗！上峰有把咱们当精锐在用吗？你们见过哪国精锐向咱们这样一路逃出缅甸的？真他么的我国军人的脸都要被咱们给丢光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看着那些还在火堆旁说笑的弟兄们。火光映着他们的脸，脏兮兮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里都有光。我笑了笑：“但是不管怎么说，咱们先把眼前的事管好。至少现在，弟兄们不用被拆散了，咱们还是一个集体。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实在不行，劳资带你们反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咱们在缅甸称王称霸好了。”

王涛和黄翔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我每隔几天就让冯锦超给远征军总司令部发报，问什么时候能进印度，在哪儿休整。回电永远都是一样的话：“原地待命。等候指示。不得前进一步。”

第一次收到这种电报，我还急。第二次，有点烦。第三次，习惯了。第四次，干脆不急了。

急也没用。上头有上头的难处，英国人那边没谈妥，咱们就是不能过去。硬闯？那不是找死吗。人家一挺机枪架在边境上，咱们这一千多号人就得交代在那儿。等吧，反正山谷里有吃有喝，有山有水，比外头强多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月。

日子久了，营地里的生活渐渐成了规矩。每天天一亮，黄翔就带着弟兄们出操。他把那些从野人山里捡回来的兵，按高矮胖瘦重新分了班，从最基础的立正稍息开始练。有人不耐烦，说老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练这个？黄翔也不恼，蹲在那人面前，慢悠悠地说：“你枪打得准，我信。但你知不知道，你开枪的时候，枪口往上跳了三寸？就这三寸，战场上够你死三回。”那人哑了，老老实实跟着练。

擦枪、保养武器、挖战壕、修工事，一样一样来。丁鹏麒带着工兵连，把山谷里的排水沟重新挖了一遍，又加固了岗哨的掩体。秦山的獠牙小队天天在林子里转，把方圆十里的地形摸了个透，哪儿有水源，哪儿能藏人，哪儿适合设伏，画了张详细的地图交给我。

我拿着那张地图，看了半天，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个山谷，咱们经营了半个多月，不说固若金汤，至少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营地里的日子也慢慢有了烟火气。炊事班在营地后头开的那块地，种的野菜冒了芽，绿油油的一片。弟兄们围在那儿看，啧啧称奇。有人问这玩意儿能吃吗，炊事班的张李扬白了他一眼：“不能吃我种它干嘛？”又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吃，张李扬掐着指头算了算：“再长半个月吧。”那人叹了口气：“还得等半个月啊。”张李扬不说话了，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芽，眼神温柔得像看自己的孩子。

丁鹏麒带着人把山谷上面其他几条分支的溪水也引了过来，在营地中间汇成个小水池。弟兄们收操回来，蹲在水池边洗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有人在池子里洗衣服，有人干脆把上衣脱了，拿水往身上浇，凉得直咧嘴，但脸上都是笑。

医疗点里的伤员也好了大半。重伤的那几个，能拄着棍子下地走了。有个腿上缠绷带的弟兄，每天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营地中间，就站在那儿看别人训练，看很久，然后转身，又一步一步挪回去。医务兵说，再养半个月，基本就能归队了。我听了，也是心里很高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有时候站在山谷最高处的观察哨上，往下看。营房一排排的，炊事房的烟囱冒着烟，弟兄们在溪边洗衣服，在水池边洗脸，在训练场上喊口号。阳光照下来，那些木屋顶上的芭蕉叶泛着金光，溪水哗哗地流。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会永远这么平静下去。

我知道不会，但至少这一刻，是好的。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我躺在帐篷里，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

“师座！”秦山的声音从帐篷外头传进来，“东侧林子有情况！”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枪，掀开门帘冲出去。秦山站在外头，脸上有汗，但很镇定。

“小鬼子摸过来了？”

“獠牙第四小组在林子里发现大规模活动迹象。队员前出侦察，确认是一支陌生部队，百人左右，正朝营地方向移动。衣服破破烂烂的，而且第四小组汇报这支部队所携带的武器中没有发现日军制式三八大盖和野鸡脖子，整支部队都感觉疲惫不堪的。队员判断不是日军，他们已经招呼周边警戒的第六小组和第一小组摸上去了，第三小组和沈营长的一个连也在往那边赶。”

我眉头一皱：“不是日军？能确定？”

“应该能。日军不会那副鬼样子。而且——”他顿了顿。“队员刚传回消息，说跟对方的尖兵碰了个脸对脸，才发现那帮尖兵长着一副洋鬼子的模样。”

我愣了一下。洋鬼子？英国人？

“现在呢？”

“应该还在对峙。咱们的人和他们的尖兵都端着枪，谁也没动。气氛估计不太好看。”

我转身回帐篷，抓起望远镜和驳壳枪，边往外走边喊：“叫丁鹏麒从三营在抽一个连，跟我走。秦山，你带路。”

“是。”

营地里很快动起来。弟兄们从营房里钻出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抓起枪就往外跑。我带了一个连，跟着秦山，钻进东侧的林子。

天边刚泛鱼肚白，林子里还黑沉沉的，雾气没散，树影憧憧。走了大概一刻钟，秦山在前头打了个手势，队伍慢下来，散开，往两边摸。我猫着腰，拨开一片灌木丛，看见了前头的情形。

林子间有一小块空地，两边的人隔着几十步，端着枪，谁也没动。这边是獠牙小队的弟兄，趴在树后、石头后头，枪口指着前头。对面那些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出来，状态很差。军装破破烂烂的，有的人拄着棍子，有的人靠树站着，有的人干脆坐在地上。枪倒是还端着，但枪口往下耷拉，像是端不动了。

我举起望远镜，慢慢调焦。那些人的脸在镜头里清晰起来，一张张全是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军装样式跟我们的不一样，颜色也不对。武器更杂，有步枪，有冲锋枪，还有几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刀。

英国人。肯定是英国人。

我放下望远镜，站起来，朝前走。秦山拉了我一下：“师座，小心。”

“没事。”我拨开他，往前走。

对面那些人看见我，枪口抬了抬，但没举起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警惕和疲惫，像是一群惊弓之鸟，随时准备跑，也随时准备拼命。

我走到两拨人中间，站住了。回头朝自己人摆摆手，让他们把枪口放低。然后转过来，看着对面那些洋鬼子，开口喊：“Who  is  your  leader?”

声音在林子里传开，有点突兀。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瘦高个，三十来岁，军装破得不成样子，但领口别着少校军衔。他走到我跟前，站住了，上下打量我，看见我领口那颗将星时，眼神变了一下。然后他很漫不经心的朝我敬了个礼，（我踏马肯定，这个洋鬼子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我经历，那股看不起我的样子已经写在他的脸上了）开口说了一串英语，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只听懂了几个词。

我皱了皱眉，又听了一遍，还是只听懂大概。他说他们是英国军队的，在缅北执行任务，跟日本人打了一仗，被日军包围了，突围出来的。走了很多天，没吃的，没弹药，想找条活路。

他说完，看着我，等着我回话。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能想起来的英语单词拼在一起，连比划带说：“You…  stay  here.  No  weapons.  We  give  you  food,  water.  But—”我指了指营地的方向，“you  stay  outside.  No  come  in.”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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