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6章 沪上暗潮
上海的秋天,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咸味。
沈砚之坐在霞飞路一家小咖啡馆的二楼。临窗。窗外是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打旋。
他换下了军装。穿一件藏青色长衫。戴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副官——现在该叫阿诚了——端着咖啡上来。低声说:“先生,您的报纸。”
沈砚之接过《申报》。翻开第三版。
一则小新闻:《武昌守将沈砚之解甲归田》。下面只有寥寥数语。说他兵败后遁走沪上,闭门思过。
“轻描淡写啊。”沈砚之轻笑一声。抿了口咖啡。苦。涩。正好。
阿诚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说。”沈砚之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报纸上。
“程先生来电。请您得空去趟棋社。”
沈砚之翻页的手顿了顿。程振邦在上海开了家棋社。明面是下棋,暗面是联络。
“回了。”他说。“就说我这几日,要备课。”
他现在身份是南洋公学的客座讲师。讲中国近代史。学校是他一个旧友介绍的。对方看在他当年守武昌的份上,给了个闲差。
“是。”阿诚应下。却没动。
沈砚之抬眼。“还有事?”
阿诚压低声音。“城里不太平。听说孙传芳的人也在找您。还有……青帮那边,杜月笙派人递话,想请您吃茶。”
沈砚之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武昌一役,他虽然放了城,但终究是北洋旧将。如今北洋崩盘,各方势力都在拉拢或清除这些“前朝遗老”。孙传芳想收编他的残部,杜月笙想借他的名声给赌场撑场面。
“都回了。”沈砚之声音冷淡。“就说我沈某人,如今只懂子曰诗云,不懂打打杀杀。”
阿诚点头。退了下去。
沈砚之望向窗外。街对面有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三民主义》。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在围着看。
他忽然想起叶挺握手时的温度。想起那句“同志”。
如今这世道,同志遍地,却又各自为战。北伐军占了武汉,占了南京,可这上海,却是青帮、租界、军阀残部、革命党人搅在一起的浑水。
他以为自己退了,就能清净。看来,是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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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南洋公学。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学生。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
沈砚之走上讲台。放下讲义。
“今天我们讲戊戌变法。”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光绪二十四年,康有为之流,试图君主立宪。结果如何?百日而终。为什么?因为不切实际。在不触动根本的前提下谈改良,如同在沙滩上建塔。”
台下安静。学生们认真记笔记。
“那么,革命的出路在哪里?”一个学生突然举手问。“沈先生,您亲身经历过武昌起义,又守过武昌城。依您看,如今北伐成功了,中国算得上是民国了吗?”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沈砚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中的波澜。
“民国与否,不在名称,而在人心。”他说。“若掌权者仍视国为民之私产,若百姓仍食不果腹,若读书人仍需为五斗米折腰——那么,即便挂满青天白日旗,也不过是另一件皇帝的新衣。”
学生们的眼神变了。从求知,变成灼热。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围上来。问这问那。大多是关于时局,关于未来。
沈砚之耐心解答。直到天色擦黑。
走出校门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这种充实,不是战场杀伐的痛快,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得意。是看见年轻人眼里还有光。
“沈先生留步。”
一个女学生追上来。二十出头。短发。穿着蓝布旗袍。
“我叫林昭。历史系的。”她微微鞠躬。“沈先生今天的课,让我很受启发。我想……能否借阅您提到的那些关于戊戌变法的外文资料?”
沈砚之打量她。这姑娘眼神清澈,但眼底有股韧劲。不像普通学生。
“资料都在图书馆。你可以自己去看。”他说。
“可是……”林昭压低声音。“有些禁书,图书馆是没有的。”
沈砚之明白了。这姑娘,恐怕是地下党的人。或是接近左派的进步青年。
他笑了笑。“年轻人,多看多想。但不要急着下结论。历史,往往比书本上写的复杂得多。”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昭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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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棋社。
程振邦的棋社在后弄堂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是满屋的檀香味和棋子敲击声。
程振邦在里间等他。还是那身长衫,只是更旧了些。头发也白了更多。
“坐。”程振邦给他斟茶。“听说你上课,把学生都说愣了。”
沈砚之坐下。“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也能说到人家心坎上。”程振邦抬眼。“砚之,你藏不住锋芒啊。”
沈砚之沉默。喝茶。
“孙传芳那边,我帮你挡了。”程振邦继续说。“杜月笙那边,我也回了。说你在修身养性,不问外事。”
“多谢。”
“但是,”程振邦话锋一转。“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孙传芳败退在即,他手下那帮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青帮更是,你越是躲,他们越觉得你有价值。”
沈砚之放下茶杯。“振邦兄,你想说什么?”
程振邦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
沈砚之拆开。里面是一张委任状。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三师的番号。师长一栏,空着。
“这是……”
“北伐军还需要人。”程振邦说。“尤其是像你这样既打过硬仗,又在北洋军里待过的人。老蒋想请你出山。去江西,整训新兵。”
沈砚之盯着那张纸。纸张很好,印刷精美。
“我若不去呢?”
“那就继续当你的教书先生。”程振邦平静地说。“但你要知道,如今这局面,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不找事,事来找你。孙传芳垮了,还有唐生智。唐生智垮了,还有李宗仁。这乱世,容不下真正的隐士。”
沈砚之闭上眼。
他想起了武昌城头的血。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想起了叶挺握手时的温度。
“给我几天时间考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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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砚之没去学校。
他去了闸北。那里是工人区。棚户连片。污水横流。
他穿着旧长衫,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忙着生计。拉黄包车的,卖菜的,捡垃圾的。
他看到一群童工。从一家纱厂出来。瘦得像豆芽菜。眼神麻木。
一个小孩摔倒了。手里的馒头滚进泥里。小孩趴在地上,拼命去抠。旁边工头模样的男人,一脚踢开他。
“哭啥!再偷懒扣你工钱!”
沈砚之走过去。捡起那个脏馒头。递给小孩。
小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接。
“吃吧。”沈砚之柔声说。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馒头。
小孩抓过馒头,狼吞虎咽。
沈砚之问工头:“一天干几个时辰?”
“十二个!”工头白他一眼。“怎么?想替他干活啊?”
沈砚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苏州河边。河水黑得像墨。臭气熏天。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东北,也是这样的河。也是这样的穷人。十几年过去了,河还是臭,人还是穷。
革命,革了谁的命?
他忽然明白,叶挺说的“同志”,不是指穿同样军装的人。而是指那些想让这河水变清、让这孩子吃饱的人。
傍晚。他回到住处。
阿诚告诉他,有个姓林的姑娘来过。留了张条子。
条子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先生,周六晚七点,四马路一品香,有旧友相邀。”
沈砚之认得这字迹。林昭。
他捏着条子。心里有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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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一品香饭店。
包厢里,林昭已经在等了。除了她,还有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沈先生,久仰。”戴眼镜的起身。“我叫罗亦农。这位是赵世炎。”
沈砚之瞳孔微缩。这两个名字,他听过。上海工人运动的领袖。
他关上门。坐下。
“沈先生不必紧张。”罗亦农微笑。“我们不是来劝您加入什么党的。只是想听听,您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沈砚之看着他们。年轻。沉稳。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火焰。和他当年在山海关时一样。
“局势?”沈砚之端起茶。“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百姓水深火热。所谓国民政府,不过是另一群军阀换了身衣裳。”
赵世炎笑了。“沈先生看得透彻。那您认为,出路何在?”
“我不知道。”沈砚之说真话。“但我知道,靠几个将军握手言和,靠几纸条约,救不了中国。”
“那靠什么?”林昭忍不住问。
沈砚之看着她。“靠唤醒。靠你们这样的人。靠每一个不甘心做奴隶的中国人。”
包厢里安静下来。
罗亦农和赵世炎对视一眼。
“沈先生,”罗亦农缓缓说。“我们准备在上海发动一次总罢工。抗议军阀屠杀,争取市民权利。可能需要一些……懂军事的人帮忙维持秩序。”
沈砚之沉默。
他想起程振邦给的委任状。想起叶挺的握手。想起苏州河边那个啃脏馒头的孩子。
“我是个教书匠。”他站起身。“不懂什么罢工。但如果你们需要人手维持秩序……我可以介绍几个靠谱的巡捕房的朋友给你们认识。”
罗亦农眼睛一亮。“那就多谢沈先生了。”
走出一品香时,夜风清凉。
沈砚之抬头。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霓虹灯闪烁。
他摸摸怀里。那张委任状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撕成碎片。随手撒进风里。
碎片飘散。像一场迟来的雪。
他知道,自己的教书匠生涯,怕是也做不长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某个主义,某个将军。
是为了苏州河边的那个孩子。为了林昭眼里的光。
为了这片土地,真正能迎来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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