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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5章 孤城落日


武昌城头的旗帜,已经三个月没换了。

不是不想换,是不能换。城外是叶挺的独立团,是北伐军的炮火,是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城里是刘玉春的第八镇残部,是陈嘉谟的湖北督军署,是日渐稀薄的米缸和越来越响的谣言。

沈砚之站在蛇山半坡的掩体里,举起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不是尘土,是炮火硝烟凝成的油垢。

镜头里,宾阳门塌了大半。露出的豁口像一张呲着断牙的嘴。城楼上,北洋军的军旗耷拉着。旗角卷起,露出后面补丁摞补丁的布料。一个兵蹲在垛口后,不是在放枪,是在啃树皮。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眼眶被镜筒勒得生疼。

“旅座,独立团又送来劝降书了。”副官递过一张沾着泥的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遒劲。开头还是那句——“武昌城内外同胞们”。

他没接。“念。”

副官清了清嗓子,念道:“……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望诸君幡然醒悟,勿为独夫效死。北伐军一贯宽待俘虏,弃械归田者,发放路费……”

沈砚之转身。看向山下。通湘门方向,北伐军的阵地上,红旗招展。唱歌声顺着风飘上来。唱的是《国民革命歌》。调子激昂,像烧红的铁。

“刘督理怎么说?”他问。声音沙哑。

“陈督理跑了。”副官压低声音。“前晚化装成和尚,从草埠门溜了。现在城里,就剩刘军长一个人扛着。”

沈砚之冷笑一声。这就是北洋军阀。天塌了,第一个跑的总是长官。

他接过劝降书。纸在他手里哗哗响。不是害怕,是愤怒。三个月前,他带着队伍从长沙撤下来,奉命守这武昌城。那时候,吴佩孚还在,曹锟还在,北洋大旗还扛得起。如今呢?吴大帅在郑州自闭门不出,孙传芳在江南节节败退。武昌,成了汪洋里的一艘破船。

可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哪怕这命令来自一个早已失去人心的政府。

“回信。”他说。“告诉他们,沈砚之生为北洋将,死为北洋鬼。要打便打,不必多言。”

副官犹豫了一下。“旅座,城里的老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沈砚之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知道!”他吼道。声音在掩体里回荡。“你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兵!他们三天没吃一口粮了!昨天夜里,七连的一个排长,因为抢了老百姓半袋米,被我当场枪毙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副官不敢再说话。低头退下。

沈砚之靠在沙袋上。沙袋里是城砖碎末,硌得他后背生疼。他想起一个月前,程振邦从汉口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审时度势,另做打算。”

另做打算。说得轻巧。他手下还有三千弟兄。三千条命。他一拍屁股走了,这些人怎么办?被当成叛军剿杀?还是被拉去填壕沟?

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旅座!北边有动静!”瞭望哨突然喊道。

沈砚之抓起望远镜。镜头对准武胜门方向。

一队人马正从城北绕过来。打着青天白日旗。不是进攻,是挖战壕。他们在构筑新的炮兵阵地。

“是要总攻了吗……”旁边的老兵喃喃道。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心里一片冰凉。他太熟悉这套路数了。先围困,再劝降,劝降不成,就集中火力轰开缺口。独立团打仗,从来不讲虚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保定军校。教战术的教官说,守城之道,在于民心士气。民心失,则城必破。

如今,民心早就破了。剩下的,只有一口气。一股不服输的倔气。

“传令下去。”他站直身体。灰尘从军装上簌簌落下。“各营严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一枪。节省弹药。”

“是!”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飞过的流弹,在头顶发出凄厉的尖啸。

沈砚之走到掩体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窝棚。是用门板和破席子搭的。里面躺着十几个伤员。缺胳膊少腿的。没药,就用烧红的铁条烫伤口。脓血糊满了绷带。

他走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咳嗽。

一个年轻的小兵睁开眼。看见他,想挣扎着起来。

“别动。”沈砚之按住他。小兵的腿被打断了。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旅……旅座……”小兵嘴唇干裂,出血。“俺爹说……等打完这仗……就让俺回家娶媳妇……”

沈砚之喉咙发紧。他解下水壶。壶里只剩个底。他倒了倒,倒出一捧混着泥沙的水。

“喝吧。”他把水壶递过去。

小兵贪婪地喝着。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

“旅座,俺怕是……见不着俺爹了……”小兵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白印子。

沈砚之扭过头。不忍再看。

他走出窝棚。外面的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躺下去,再也不起来。

“旅座!电报!”通讯兵跌跌撞撞跑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沈砚之接过。是吴佩孚从郑州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坚守待援。援军不日即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援军?援个屁!吴佩孚自己都被打得缩在河南,哪来的援军?这不过是给败军的一剂迷魂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北,在山海关。他也曾这样守过城。那时候,他守的是革命党人的信念。如今,他守的是什么?是一个早已腐烂的王朝的僵尸吗?

不。他守的不是北洋。是他手下的这三千弟兄。是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汉子。

“备马。”他突然说。

副官一愣。“旅座?去哪?”

“去城外。”沈砚之解开领口的扣子。风灌进衣服里,吹得他胸膛发凉。“我要亲自去见见叶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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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武昌城外的阵地上,气氛肃穆。

北伐军的哨兵看见一个北洋军官,骑着马,高举着白旗,慢慢走过来。马很瘦,肋骨清晰可见。军官的军装也破旧,但腰杆挺得笔直。

“站住!”北伐军喝道。“下马!”

沈砚之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依旧利落。

他被带到一座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前。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背着大刀。

“沈旅长,久仰。”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人迎了出来。中等身材,目光如炬。正是叶挺。

沈砚之拱了拱手。“叶团长。冒昧来访。”

叶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停留片刻。“沈旅长守城三月,坚韧不拔。今日亲临我军阵地,想必是有话要说。”

沈砚之环顾四周。指挥所里,地图挂满墙。电话铃声不断。年轻的军官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却有条不紊。这和武昌城内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我来,不为战事。”沈砚之说。“我为城中百姓而来。”

叶挺示意他进屋。屋里生着火盆。暖和多了。

“请讲。”叶挺给他倒了杯水。水是热的。

沈砚之端起杯子。没喝。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城中断粮已久。百姓易子而食。再打下去,必是屠城之局。”沈砚之放下杯子。“我沈某人不怕死。但这几千无辜百姓,不该为我陪葬。”

叶挺沉默片刻。“沈旅长之意,是愿开城投降?”

“不。”沈砚之摇头。“我可开城。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入城后,严禁劫掠。百姓财物,秋毫无犯。伤兵俘虏,一体善待。”

叶挺点头。“这是北伐军一贯的纪律。不必沈旅长多言。”

“第二,”沈砚之盯着叶挺。“我部官兵,愿留者留,愿走者发路费遣散。我不愿我的弟兄,被当成战俘羞辱。”

叶挺笑了。“沈旅长放心。北伐军要的是推翻军阀,不是与袍泽为敌。你的弟兄,都是中国人。只要放下武器,便是好兄弟。”

好兄弟。这个词让沈砚之心头一震。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为了“好兄弟”两个字,在山海关洒过热血。后来,这两个字变了味。变成了争权夺利的遮羞布。如今,在叶挺口中,这两个字又有了温度。

“好。”沈砚之站起身。“今夜子时,我打开宾阳门。届时,请贵军派一团兵力进城维持秩序。其余部队,请在城外等候三日。待我部撤离,再行接管。”

叶挺握住他的手。“沈旅长深明大义。我代表北伐军,感谢你。”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北洋军的旧将,一只是革命军的新锐。

沈砚之抽出手。转身出门。

跨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落在蛇山上。给这座孤城镀上一层血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的话。“审时度势,另做打算。”

他想,他大概是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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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武昌城头。

沈砚之亲手砍断了宾阳门门闩上的铁锁。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城外,北伐军的队伍鸦雀无声。像黑色的潮水,静静涌入。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兵一个个放下枪。有的哭了,有的笑了。那个断了腿的小兵,被人抬着出来,看见他,努力抬起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沈砚之举手还礼。手久久没有放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带着几百个愿意走的弟兄,从汉阳门乘船离开了。

船行江心。他回头望。武昌城已经插满了红旗。晨曦中,那红色格外鲜艳。

副官站在他身边,低声问:“旅座,咱们去哪儿?”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本揉皱的唐诗。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在日本流亡时照的。那时他年轻,眼神明亮。

“去上海。”他说。“找个地方,教教书。”

江水滔滔。载着孤舟,向东流去。

而身后的武昌城,枪声已经停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晨光中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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