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4章 荒野星火,滇南雷霆
北京西南,涞水河畔。
寒风卷着尚未消融的积雪,在枯黄的芦苇丛中呼啸而过。沈砚之趴在冰冷的河滩淤泥里,半个身子浸在刺骨的河水中,只有口鼻露出水面,借着一丛衰草的遮挡,死死盯着河对岸的动静。
距离那场惨烈的突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村庄,甚至不敢在白天行动。全靠嚼食随身携带的草根和偶尔摸来的生鱼、田鼠,才勉强维持着体力。饥饿、寒冷、伤痛,像三条毒蛇,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但他脑中那根名为“任务”的弦,始终崩得紧紧的。
布防图还在,虽然那辆卡车在激战中焚毁,但他贴身藏好的那份防水地图安然无恙。这是他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只要他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必须把它送到蔡锷手中。
“不能睡……不能睡……”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他悄悄探出头,望向不远处的官道。
官道上,一队北洋军的骑兵正举着火把来回巡视,马蹄声踏碎了冬夜的寂静。袁世凯震怒之下,不仅封锁了北京,连周边的州县也撒下了天罗地网。通缉令上的“沈砚之”四个字,恐怕已经贴满了每一根电线杆。
“看来硬闯是不行了。”
沈砚之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官道,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是躲避追兵的唯一生路。但他必须先渡过这条涞水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若是平时,这不算什么,但现在他身负重伤,体力透支,一旦下水,很可能直接被冲走。
正当他犹豫之际,对岸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呵斥声。
“快点!都给我机灵点!那姓沈的乱党肯定跑不远!”
“妈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抓人,真是晦气。”
“少废话!抓到活的赏五百大洋,死的也算!这可是袁大总统亲下的令!”
借着昏暗的火光,沈砚之看清了,那是两伙地方民团,正沿着河岸进行拉网式搜索。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手里拿着土枪、长矛,甚至还有菜刀,显然是临时被北洋军征调来的炮灰。
沈砚之心中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河中还有浮冰。这简直是绝境。
但他没有退缩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把仅存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巢——只剩三颗子弹。他又从淤泥里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紧紧握在左手。
“拼了!”
沈砚之猛地从河水中跃出,像一头濒死的猛虎,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民团成员。
“噗嗤!”
锋利的石片割开了那人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倒在了地上。
“有情况!”
“在那边!”
旁边的民团成员大惊失色,举枪便射。
“砰砰砰!”
子弹打在沈砚之脚边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沈砚之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巨石后面,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名举着火把的民团应声倒地,火把掉在枯草上,瞬间燃起一小簇火苗。
混乱中,沈砚之利用烟雾的掩护,猛地冲向河边。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十几名民团成员哇哇叫着追了上来。
沈砚之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河水中。
“啊——!”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冻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要撕裂。伤口遇到冷水,剧痛钻心。但他咬紧牙关,拼命划水,借着水流的冲力向下游漂去。
岸上的民团胡乱射击,子弹打得水花四溅。
沈砚之憋着一口气,潜在水下,直到肺部快要爆炸,才敢冒出头来换气。此时,他已经漂出了几十丈远,岸上的叫骂声渐渐模糊。
他艰难地爬上对岸,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他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山林。
……
就在沈砚之在荒野中挣扎求生之时,千里之外的云南昆明,气氛却是一片火热。
五华山都督府,灯火通明。
蔡锷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虽然身患重病,面容消瘦,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锐利。他身上穿着整齐的军装,却没有挂任何将衔,只有胸前佩戴着一枚“护国军”的徽章。
“松坡兄,身体要紧,你不能再熬了。”
担任参谋长兼军政部长的罗佩金心疼地看着蔡锷,递上一杯热茶。
蔡锷摆了摆手,指着地图上的四川方向:“不把北洋军打出四川,我睡不着。袁世凯称帝,天下共讨。我军虽少,但占据道义,只要首战告捷,天下豪杰必然云集响应。”
“可是,”罗佩金忧心忡忡,“袁世凯调集了十万北洋精锐,曹锟、张敬尧、马继增等悍将悉数出动。而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师人马,且粮饷不足,弹药匮乏。此番北伐,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卵有卵的打法。”蔡锷冷笑一声,“袁世凯以为他兵多将广,就能稳操胜券?他忘了,他那是倒行逆施,师出无名。北洋军内部矛盾重重,段祺瑞、冯国璋都在看他笑话。只要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在四川给他们来几个狠的,北洋军的士气就会不战自溃!”
正说着,一名卫兵匆匆进来,呈上一封电报。
蔡锷接过一看,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好!太好了!”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松坡兄,何事如此欣喜?”罗佩金连忙问道。
“沈砚之的消息!”蔡锷将电报递给他,“他在北京发来的密电,袁世凯的嫡系第三师和第二十师,虽然号称南下,但实际上都在观望。曹锟不想打硬仗,张敬尧更是保存实力。真正的主力,其实是马继增的第七师!”
罗佩金看完电报,也是大喜过望:“有了这份情报,我们就知道该往哪里下刀子了!只要集中力量打垮马继增,北洋军的战线就会出现缺口!”
“不仅如此。”蔡锷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沈砚之还说,袁世凯为了筹措帝制经费,已经向列强借了巨额高利贷,国内财政空虚。只要我们能在四川拖住他三个月,袁世凯的财政就会崩溃,到时候,不仅北洋军要哗变,就连他身边的那些亲贵也会把他赶下台!”
“只是……”蔡锷看着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砚之他现在还在北京。那里是龙潭虎穴,袁世凯必定对他恨之入骨。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脱险……”
……
此时的沈砚之,正躺在一个废弃的炭窑里。
他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引发了炎症,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幻觉中,他一会儿回到了山海关的烽火台,一会儿又看到了赵铁生被炸飞的身影,一会儿又听到了女儿在梦里喊爸爸的声音。
“水……”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沈砚之猛地惊醒,强撑着身体,举起了那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手枪。
“谁?!”
透过炭窑口的破草帘,他看到一个穿着破烂棉袄、背着竹篓的老汉走了进来。那老汉看起来六十多岁,满脸风霜,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老汉看到沈砚之,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大叫,而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后生,你这是……遭了兵灾了吧?”老汉放下竹篓,缓步走近,语气中没有多少惊讶,似乎对这种乱世中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老丈,我不是坏人。”沈砚之嘶哑着嗓子说道,“我被官兵追捕,借贵宝地躲一躲。”
老汉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嚯,烧得滚烫。这伤口都化脓了,再不治,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汉叹了口气,转身从竹篓里拿出一个瓦罐,又扯下几块干净的内衣布料。
“老汉我住在山那边,是个采药人。前些日子听人说,北京城里出了个不要命的将军,敢跟皇帝对着干。我看你这身骨头,倒有几分像。”
沈砚之心中一震,警惕地看着老汉:“老丈……”
“别说话。”老汉打断他,用清水清洗他的伤口,然后敷上一些捣碎的草药,“这草药是我祖传的方子,治刀伤最好。你这后生,命大,碰上我算是你祖宗积德。”
剧烈的疼痛让沈砚之几乎晕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老汉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道:“这世道,乱啊。皇帝轮流做,受苦的都是老百姓。袁世凯想当皇帝?哼,那是做梦!我听说云南那边已经起兵了,那个叫蔡锷的将军,是个英雄。只要他在,这天下就乱不了。”
沈砚之听着老汉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民心。
袁世凯以为靠着枪杆子和特务就能压服天下,但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像眼前这位老汉一样的普通百姓,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分得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沈砚之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
“躺好!”老汉按住他,“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活下去。等你养好了伤,就去云南找蔡将军。告诉他,北方的老百姓都看着他呢。”
老汉从怀里摸出几个冷硬的窝窝头和一块盐巴,放在沈砚之身边。
“我还要进山采药,不能久留。你自己保重。”
老汉背起竹篓,走到窑口,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后生,好好活下去。这世道,总要变一变的。”
说完,老汉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沈砚之躺在冰冷的炭窑里,吃着干涩的窝窝头,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药力。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看着窑口透进来的那一缕晨光,心中默默念道:
“蔡松坡,等我。”
“袁世凯,你的末日到了。”
……
七天后。
沈砚之终于拖着虚弱的身体,抵达了河南与湖北交界的一处小镇。他在一个码头,用身上仅剩的一块银壳怀表,换来了一套船夫的衣服和一张船票。
他登上一艘南下的货船,混在难民堆里,终于离开了北洋军的控制区。
船过三峡,江水湍急。
沈砚之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回头望向北方,那里,袁世凯的皇帝梦正在破碎。
他再看向南方,那里,护国军的战鼓已经擂响。
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血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沈砚之,必将置身其中,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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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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