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关山风雷 > 第0316章 风雪夜里十万火急渡关山

第0316章 风雪夜里十万火急渡关山


昆明起义的消息,像一颗落在干草堆里的火星,一夜之间燎遍了整个西南。

唐继尧通电独立的第三天,贵州响应,护国军政府大旗在贵阳城头竖起。又过了五日,广西陆荣廷宣布独立,滇黔桂三省连成一片。沈砚之站在师部里,看着墙上那幅滇黔桂地图被参谋们用红笔标满了记号——每一个记号都是一支起兵的队伍,每一个记号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是北边,是四川,是袁世凯北洋军最坚固的堡垒。

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蔡锷在昆明誓师,护国军第一军正式组建。沈砚之的部队被编入第一军第二梯团,任务是出昭通、越雪山、攻叙永,从川南撕开北洋军的防线。出发的那天,昆明的天空飘着细密的冬雨,队伍在泥泞中踏上征程。沈砚之骑在一匹青灰色的川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驻守了三年的城市,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埋进毛领里,策马走进了雨幕。

从昭通往北,地势越来越险。山路盘旋在悬崖峭壁之间,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队伍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在群山的褶皱里缓慢地向前蠕动。气温随着海拔的升高急剧下降,冬雨在半山腰变成了冻雨,再往上就成了雪。士兵们身上穿的还是滇军配发的薄棉衣,根本挡不住川滇交界处冬季的刺骨寒风,不少人把行军毯裹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沈砚之把马让给了一个脚上冻伤化脓的老兵,自己和叶知秋一起步行。山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每踩一脚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的棉衣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贴在身上又冷又硬,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是那种稳稳当当的节奏,像一棵被风刮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树。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站在山顶往北望,群山像一道道凝固的巨浪延伸到天边,而在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水流——那是叙永城外的永宁河。河两岸是零星的村落,屋顶上覆着灰扑扑的瓦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再往北,就是北洋军的防区了。

沈砚之站在山顶的一棵松树下,拿望远镜往北边看了很久。风雪太大,镜片上沾满了细碎的冰碴,他不得不每隔几秒就擦一次。叶知秋站在他身后,把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用冻僵的手指沿着等高线比画着。

“叙永城在永宁河北岸,城墙高两丈,东西两座城门,城外有三道防御工事。守将是北洋军第七混成旅的旅长曹锟的侄子曹世英,手下大概有三千人,炮四门,机枪十来挺。”叶知秋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条理依然清晰,像是在课堂上授课一般,“永宁河在这个季节不宽,最窄处不过五十米,但水深流急,两岸都是陡坡,部队过河容易暴露在北岸的火力之下。”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蹲到地图前面,伸出食指在永宁河上游的位置画了一条线:“这边呢?”

“上游十五里,有个渡口叫白马渡。河面宽一些,但水流平缓,对岸是片竹林,可以做隐蔽接近的掩体。”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蹲在地图前面沉默了足足有好几分钟,雪花落在他没戴帽子的头发上,渐渐积了一层白。他的手指在白马渡和叙永城之间来回滑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把肩上的雪抖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分兵。我带一营二营从白马渡绕到叙永城侧后,你带三营在正面佯攻,吸引城防火力。等我们从后面打响了,你再总攻。”

叶知秋没有说“太冒险了”或者“让我去吧”之类的话。跟沈砚之共事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做决定的方式——把最难的留给自己,把剩下的分给别人。他只是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上面的雪,说:“后天凌晨三点,准时。”

“准时。”

十二月的川南,天黑得格外早。太阳刚落山,山间的温度就骤降到冰点以下,士兵们挤在山坳里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烤火取暖,锅里的热水翻滚着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偶尔有人低声哼几句云南民歌,调子苍凉,被风雪裹着飘出去很远。沈砚之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份手绘的叙永城防图,嘴里咬着一截早已熄灭的烟头。陈小楼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话说。”沈砚之头也不抬。

“师长,咱们在山海关的时候人少,在云南的时候人也少,可从来没打过这种仗——对面三千人,咱们不到两千,人家有炮有机枪,咱们只有步枪和手榴弹,这仗……能赢吗?”

沈砚之把手里的烟头取下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陈小楼,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冻出来的皴痕,眉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珠子,眼睛里的那团火还在,但火苗晃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撩开帘子,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啦啦响。

“你看外面。”他说。

陈小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出去。外面的山谷里,一团一团的篝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围着篝火的士兵们挤在一起,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缝补破了的绑腿,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在火光中给几个新兵讲着什么,新兵们听得很认真,连手里干粮凉了都忘了吃。风把他们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地飘进营帐,听不真切,但那个老兵的最后一个词却格外清晰——“山海关”。

“他在讲山海关的仗。”沈砚之说,声音比风雪还轻,“那年我们只有三千人,对面是两万清军,枪炮比我们好十倍,粮饷比我们多百倍,可我们把山海关拿下来了。凭的是什么?”

陈小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凭的是他们不知道我们能赢。”沈砚之转过身,看着陈小楼的眼睛,“今天也一样。曹世英有三千人,有炮有机枪,他有十足的把握守住叙永。他不怕我们来打,他怕的是我们不敢打。可我们偏要打,还要从他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打进去——这就是我们的胜算。”

陈小楼的眼睛亮了,那团火不再晃,稳了下来。他啪地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叶知秋。

“砚之,”叶知秋跨进营帐,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蔡将军急电。北洋军曹锟率第三师自重庆南下,走东路,速度比我们预估快了三天。预计后日抵达叙永。”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间那道竖纹骤然加深。曹锟的第三师是北洋军的精锐主力,兵力一万二千人,装备精良,战斗力远非曹世英的混成旅可比。如果曹锟在护国军攻下叙永之前赶到,两军合兵一处,这场仗就从“以少打多”变成了“以卵击石”。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曹锟赶到之前拿下叙永。”沈砚之把电报折好递还给叶知秋,“原计划不变。不,不但不变,还要提前。命令各营,连夜出发,明天拂晓必须拿下叙永。”

“明天拂晓?”叶知秋的眉毛拧了起来。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白马渡还有十五里山路,翻山越岭在雪夜里走十五里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到了渡口还要渡河、还要绕到城后,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会功亏一篑。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和沈砚之对看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我去传令。”

夜行军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中开始了。为了不被北洋军发现,所有火把都被浇灭,队伍摸黑在狭窄的山道上行进,前后之间只能靠低声传递口令来保持联络。风灌进山谷的通道,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士兵们把绑腿解下来裹住耳朵和手指,挤成一团互相搀扶着往前走。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攥着前面士兵的背包带,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冰,只能凭感觉摸索。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士兵踩滑了脚,连人带枪往悬崖边滑下去。旁边的班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拖了回来,但那支步枪脱了手,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坠进了黑暗里。士兵趴在悬崖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撞击声,然后一切又归于风雪。

“别看了。”班长把他拉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枪没了打完仗再缴一支,人没了就真没了。”

那个士兵没说话,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然后默默地跟上队伍继续往前走。

到达白马渡的时候,东方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丝极其暗淡的灰白。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山谷里安静得不正常,永宁河的水声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响亮,哗哗地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对岸的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北洋军的哨兵。

沈砚之蹲在岸边的一片灌木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好一阵,然后朝身后的突击队做了个手势。第一队脱掉棉衣,把步枪举过头顶,赤着上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河水深及胸口,刺骨的寒冷让他们几乎叫出声来,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碰撞,发出细密的咯咯声。

一个接一个,三十人的突击队在齐胸深的冰水里缓缓向对岸移动。沈砚之站在岸上,手扶着腰间的枪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河水太冷了,他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那股从水面蒸腾上来的寒气,那些泡在水里的士兵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差点被激流冲倒,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他。

突击队上岸之后迅速消失在竹林里。几分钟后,对岸传来三声夜莺的鸣叫——没有异常,可以过河。

沈砚之回过头,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渡河!”

渡河的命令在队伍中迅速传递下去,一个接一个,压低的声音在晨雾中滚动。对岸的竹林里,先期登陆的突击队已经无声地散开了战斗队形,刺刀在晨雾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沈砚之看着第二批士兵跳进冰冷的河水里——这些年轻人赤着上身,步枪和子弹带举过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河岸。有个矮个子士兵踩滑了脚,整个人沉进水里,旁边的战友一把将他拽起来,两个人浑身湿透,继续在齐胸深的水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叶知秋站在沈砚之身边,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推了推眼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场仗要是赢了,记功劳的时候得给这条河记一笔。”他的声音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河里那些年轻的身影,嘴唇在微微发抖。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叠好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开始解武装带。叶知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要亲自带队?”

“前锋部队过了河需要指挥官。”沈砚之把枪套挂在脖子上,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后面交给你了。三十分钟后,在城东放信号弹,两边一起打。”

他没有等叶知秋回答,赤脚踏进了河水。那水冷得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但脚下的步伐没有停。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流突然变急,他晃了一下,河底的卵石在脚下滚动,身边的陈小楼伸手来扶,被他一把推开了——“管好你自己。”声音被冻得发硬,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岸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河滩上密密麻麻地蹲伏着等待渡河的士兵,在晨雾中像一排沉默的石头。叶知秋的身影站在岸边最高的一块岩石上,长衫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握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隔着五十米宽的河面,两个人遥遥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身,一个往东,一个往北,各自走向各自的战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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