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5章 秋风起时故人踏叶而来
民国四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才过了白露,昆明的梧桐叶子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了。沈砚之从讲武堂的校场上走回来,军靴踩在满地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厚度。夕阳从西边的山头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瘦,像一柄被岁月磨细了的刀。
校场上的新兵还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被秋风吹散了,传到耳朵里已经不太真切。沈砚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脸膛被晒得黝黑,眼神里却亮着一团火。他们来自云南各地的山村和坝子,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端起枪来却有一股子拼命三郎的狠劲。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沉重。
这些娃娃还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仗。
副官陈小楼从营房那边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不太寻常。他跑到沈砚之跟前,啪地敬了个礼,然后把电报递过去,压低声音说:“师长,北京来的密电。发电人用的是半年前约定的暗码,署名是‘故人’。”
故人。
沈砚之接过电报,没有急着拆。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站在秋风里沉默了好几秒。陈小楼注意到,师长捏电报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指节泛出一层白。
“知道了。”沈砚之把电报揣进军装内袋,“你先回去,让伙房给新兵加一锅羊肉汤,天冷了,别让娃娃们冻着。”
陈小楼应声走了。沈砚之独自穿过营区后面那片柿子林,走进自己的住所。那是一间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墙上挂着大幅的滇黔桂地图,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和几本翻旧了的军事教材。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黄。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划了一根火柴把灯点上,然后才拆开那封电报。
电文很短,是用事先约定的数字暗码写的,每个数字对应一本旧版《水浒传》的页码和行数。这个暗码体系是两年前他和程振邦在上海分别时约定的——程振邦说,北洋的密探遍布全国电报局,普通的密码早晚被破译,不如用最笨的办法。两个人都背熟了同一本旧书,约定每逢双月换一本,一年六本书,谁也猜不到下一本是什么。
沈砚之从书架底层翻出那本指定的《水浒传》,就着煤油灯的光逐字逐句地翻译。他的手指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滑动,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无声地跳跃,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一明一暗。当最后一行译文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电文很短,短到只有十六个字,却字字千钧:
“袁已密令登基,帝制不可逆转。兄速备。”
沈砚之把译好的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焰上。纸条卷曲、发黑、燃烧,火苗舔上他的指尖,他也没有缩手。灰烬落在桌面上,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散了。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从去年冬天开始,北京那边的风声就没断过。袁世凯先是解散了国会,接着把宪法草案里限制总统权力的条款全部废除,到了今年春天,连国务院都被他一纸命令给撤销了,换成了一个叫“政事堂”的机构,堂里的头头脑脑全是他北洋的老部下。那时候沈砚之就说过,袁世凯不把龙袍穿上是不会罢休的,现在果然应验了。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电报里那个“速备”二字——程振邦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当年在山海关外面对清军三倍兵力的围剿,他都只是笑笑说“慌什么,先喝茶”。能让程振邦用这种急迫口吻传讯的事情,绝不会只是一纸劝进文书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战争。意味着这些在校场上喊杀的新兵娃娃们,可能很快就要被送上真正的战场。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柿子林里落叶腐败的甜腥气。远处的营房里亮着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不成调的军歌声,夹杂着新兵们粗野的笑骂。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个远在北京的、他们从未谋面的大总统,正在把整个国家拖入一场新的深渊。而他们这些当兵的,注定要成为第一批填进深渊里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踩在落叶上还是有细碎的咔嚓声。沈砚之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脚步的节奏——不是军靴,是布鞋,鞋底很薄,走路的习惯是前脚掌先着地,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来人是他的参谋长,叶知秋。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白净的胳膊。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教书的先生,事实上他确实是举人出身,考过科举,中过副榜,后来读了新学,再后来就跟着沈砚之干了革命。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半生为儒,半生为兵,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电报译出来了?”叶知秋在沈砚之身后站定,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
“译出来了。”
“怎么说?”
沈砚之转过身,把桌上那本《水浒传》合上,塞回书架底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三年前从山海关南下时老了许多,颧骨更高,眼窝更深,眉间刻着一道竖纹,像是刀砍出来的。
“振邦说,袁世凯已经下了登基的密令,帝制不可逆转,让我们赶紧准备。”
叶知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沈砚之知道,这是他这个参谋长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那把扇子上写着四个字——“风雷不动”,是他当年中举时座师赠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程振邦的消息向来靠得住。”叶知秋终于开口了,“他在北京陆军部当差,消息比我们灵通百倍。既然他说帝制不可逆转,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了——打。”
沈砚之重新坐下来,把煤油灯挑亮了一些。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珠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颜色,盯着人看的时候,能让人后背发凉。
“打是必然要打的。问题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来,“第一,我们现在的兵力只有不到六千人,武器弹药储备勉强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如果要主动出击,必须从滇军唐继尧那里调拨补充,但唐继尧的态度一直暧昧得很,他到底会不会支持我们,还是两说。第二,袁世凯不是傻子,他既然敢走称帝这一步棋,一定已经安排好了后手——北洋军的精锐主力都集中在华北和华中,云南山高路远,他暂时打不过来,但他完全可以调集川军和黔军来围剿我们。第三——”
第三根手指弯下去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道刀砍似的竖纹在他的眉间刻得更深了。
“第三,”叶知秋替他把话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孙先生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国民党自从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元气大伤,力量分散,短时间内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如果我们孤军起事,很可能重蹈两年前江西李烈钧的覆辙——打得轰轰烈烈,败得彻彻底底。”
屋子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无声地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军歌声已经停了,营房里的灯火也灭了大半,整座军营沉入深秋的夜色里,只剩下秋虫在草丛中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那是一幅滇黔桂三省的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可以行军的小路。他的目光从昆明往北移动,越过曲靖,越过毕节,越过遵义,最后落在那个让他百感交集的地方——山海关。
三年了。三年前他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看着长城内外的烽火连天,心里想的是推翻满清,建立共和。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把皇帝赶下台,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呢?皇帝被赶下了台,又有人想自己当皇帝。天底下的乌鸦,说到底还是一般黑。
“知秋,”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说,我们这些人,拼了半辈子的命,到底拼出了什么?”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地图前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柿子林里,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被夜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
“拼出了一个可能性。”叶知秋终于开了口。他把那柄折扇展开,平放在桌上,扇面上的“风雷不动”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陈年墨迹特有的暗光。“满清两百多年,没有人敢想没有皇帝的日子该怎么过。现在至少有人想过了,也试过了。虽然还没试成,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我们这些人,说到底就是种种子的人——能不能看到收成是另一回事,但种子得种。”
沈砚之转过头看他的参谋长。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淡漠,但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像窗外的秋夜里忽然浮出云层的孤星。
“种种子的人。”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那道刻在眉间的竖纹却因此舒展开来。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盏煤油灯,走到另一面墙边。那面墙上没有挂地图,只挂着一幅字,装裱得很简朴,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笔锋刚硬,力透纸背。写的是八个大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砚之。
那是三年前他离开山海关的前夜写的。那一夜清军的炮火已经打到了城门外不到三里地,他和程振邦两个人坐在城楼上的箭垛后面,一人抱着一壶烧酒,对着长城内外的烽火狼烟,喝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他带着三千乡勇撤出了山海关,而程振邦骑着一匹黑马消失在晨雾里,留下一句话——“山海关的仗打完了,但我们的仗还没打完。总有一天,哥俩还要一起喝一回酒。”
如今三年过去了,程振邦潜伏在北京城的虎穴里,他在西南边陲种着革命的种子。山海关已远隔千里,长城也早已不在视野之内,但那八个字还挂在墙上,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收拾东西吧。”沈砚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干脆利落,重新带上了属于军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一早通知营以上军官到师部开会。另外,派人去昆明城里给唐继尧送一封信,就说沈砚之请他出兵讨袁,共举护国大旗。他给不给兵是他的事,但我们不能不做。”
叶知秋点了点头,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之又叫住了他。
“等等。”
叶知秋回过头,看见沈砚之站在那幅字下面,身形被煤油灯的光勾勒出一个瘦削而笔直的轮廓。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程振邦在电报里还多说了一句——蔡锷已经秘密离开了北京,正在往云南赶来。这件事情,先不要在会议上说。”
叶知秋的眼神猛地一缩。蔡锷。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蔡锷是云南都督,是西南军事实力的灵魂人物,更是袁世凯最忌惮的人之一。如果蔡锷真的秘密南下,那就意味着护国讨袁的战争,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打响第一枪的问题。
“消息可靠?”叶知秋压低声音问。
“程振邦说的话,什么时候不可靠过?”
叶知秋沉默片刻,朝沈砚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推门走进了秋夜的黑暗里。他的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咔嚓声,和来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沈砚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柿子林的尽头,然后回到桌前,把煤油灯的火焰调到最小。他没有上床睡觉,而是重新摊开那幅滇黔桂地图,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名——昭通、毕节、泸州、叙永。这些地方都是从云南进入四川的必经之路,如果护国战争真的打起来,那里将会成为他和北洋军正面交锋的战场。
他趴在桌上一直工作到凌晨。煤油灯的油快燃尽了,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豆大的一点蓝光,在玻璃罩里忽明忽暗地挣扎。窗外起了风,柿子林的落叶被卷起来打在窗棂上,哗啦啦地响,像是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沈砚之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山海关的那个雪夜。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大风,雪粒子砸在城楼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地,心里想的是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砚之,咱家的根在关外,但咱家的魂在关内。满人不把汉人当人,这条命迟早要拼在改天换地的路上,你要接好这把骨头。”
父亲没有看到山海关光复的那一天。但沈砚之替他看到了。站在城楼上升起革命军第一面旗帜的那一刻,他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心里想的是:爹,儿子替你把山海关拿回来了。
可是拿下山海关就够了吗?拿下一个山海关,还有千千万万个被压迫的山海关。打下了一个皇帝,还有新的皇帝。革命这条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煤油灯终于灭了。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在那幅“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字上,把八个字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拉得又长又斜,像一行无声的誓言。
沈砚之和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似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的面孔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翻涌——父亲临死前蜡黄的脸,山海关城楼上被炸断的旗杆,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时漫天飞舞的标语,袁世凯在报纸照片上那双阴鸷的眼睛,还有程振邦最后一次分别时说的那句话:“哥俩还要一起喝一回酒。”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过军营大门,直奔师部而来。沈砚之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听出了那个马蹄声的节奏——不是在赶路,是在拼命地跑。马掌铁砸在碎石路面上溅起火星,马匹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骑手不断地挥鞭,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深夜急报。
沈砚之刚穿上军靴,门外就响起了陈小楼气喘吁吁的声音:“师长!昆明急电!蔡锷将军抵达昆明了——唐继尧通电独立,云南全省起义讨袁!”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5236/4977303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