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4章 生死时速
担架队在狮子岭的山脊上艰难行进。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沈砚之走在程振邦的担架旁,一只手始终搭在担架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气渡给躺在上面的人。
程振邦的情况在恶化。
医官每隔半个时辰就检查一次伤口,每次检查完,脸色就阴沉一分。右胸的枪伤已经开始发炎,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左腿的伤口更糟,脓血顺着绷带往下渗,在寒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参谋长,不能再拖了。”医官把沈砚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程旅长腿上的伤口已经坏疽,再不截肢,毒素攻心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这里截?”
“来不及找更好的地方了。”医官咬牙道,“前面有个猎户的窝棚,勉强能用。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没有麻药,没有消毒酒精,连一把像样的手术锯都没有。我只能用木工锯凑合,能不能扛过去,全看程旅长自己的造化。”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程振邦,那张曾经英气勃勃的脸此刻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振邦。”他蹲下身,凑到程振邦耳边,“腿上的伤烂了,得截掉。没有麻药,会很疼。你——”
话没说完,程振邦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出奇地清明。他看着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截。”
就一个字。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来,声音像石头一样硬:“前面窝棚,准备手术。”
那是一座猎人废弃的木屋,四面透风,屋顶塌了半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战士们用军毯堵住墙上的破洞,把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搬到屋子中央,铺上一层油布,就算是手术台了。
医官从褡裢里掏出工具:一把截短了刀柄的木工锯,锯条上还沾着木屑;一把匕首在火上烧过权当手术刀;一团缝衣线泡在盐水里充当缝合线。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油布上,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外科大夫,他只是个在军队里自学成才的野路子医官,平时治治刀伤枪伤还凑合,截肢这种手术,他只在书上看过。
“把程旅长抬上来。”医官深吸一口气。
四名战士将程振邦抬上木桌。有人找来一块破布卷成卷,塞进程振邦嘴里。马三元解下自己的皮带,把程振邦的双手捆在桌腿上——不是为了束缚,是怕他疼极了乱动。
“再多点几盏灯。”医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火把和油灯将窝棚照得通明。昏黄的光线下,医官用匕首划开程振邦左腿的裤管,露出那条已经肿胀发黑的伤腿。枪伤在小腿中部,子弹没有穿透,卡在了骨头里。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散发出腐肉的恶臭。
“来两个人按住程旅长。”医官的声音有些发颤,“按紧了,千万别让他动。”
两名最强壮的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程振邦的肩膀和胯部。
医官拿起匕首,在火上又烤了一遍。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点了点头。
匕首落下。
程振邦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嘴里咬着的破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浑身的肌肉剧烈痉挛,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但他没有叫出声来,一声都没有。
医官的手反而稳了。他切开皮肤、肌肉、筋膜,一层一层地剥离。鲜血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用袖子擦掉,继续下刀。整个窝棚里只有刀具切割皮肉的声音、液体滴落的声音和程振邦粗重的喘息声。
顾宪文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颤抖。马三元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掐进了掌心。就连曹小虎这个见惯了杀戮的猎户,此刻也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沈砚之站在手术台旁,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像一块石头,看不出任何波动,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眼底的血丝正在一根根迸裂。
“看见子弹了。”医官忽然说。
匕首的尖端碰到了硬物,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子弹嵌在胫骨上,周围的骨头已经裂开了,碎骨片嵌在腐肉里,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要剔骨了。”医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程旅长,您再忍忍。”
程振邦没有回应。他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
医官换了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碎骨片。每一片都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脓血,滴在地上,洇进干草里。窝棚里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
一片,两片,三片……医官从伤口里夹出了七块碎骨,才将子弹完整地取出来。那是一颗北洋军制式的步枪子弹,弹头上沾满了骨屑和脓血,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子弹取出来了。”医官把子弹丢进一个搪瓷盘里,当的一声脆响,“现在要截骨,然后缝合。”
最残酷的部分来了。
医官拿起那把木工锯,锯齿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把手放在了程振邦的肩头。
锯条贴上骨头的那一刻,程振邦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就是锯骨头的声响——咯吱,咯吱,咯吱——像锯一根潮湿的木头,又像某种古老的刑罚。
窝棚里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沈砚之依然站着,一只手按着程振邦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他想起山海关城楼上,程振邦骑在马上,红衣怒马,枪尖挑着清军的旗帜,笑得肆意张扬。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前的程振邦,是关外草原上最烈的马,最快的刀,谁都别想让他低头。
而现在,他的腿正在一把木工锯下变成碎末。
咯吱声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停下来。医官满头大汗,脸色比病人还要苍白。他用盐水冲洗了断面,将皮肤和肌肉拉拢缝合,最后用烧红的烙铁在断口处烙了一圈——这是为了防止感染,但那股焦糊味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
“好了。”医官扔掉烙铁,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手术做完了。接下来二十四时辰最关键,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意思。
沈砚之俯下身,凑到程振邦面前。程振邦还醒着——这简直是个奇迹——他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咬得稀烂,嘴唇上全是血。他半睁着眼睛看着沈砚之,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声。
沈砚之把耳朵贴过去。
“腿……没了?”程振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没了。”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那……以后……还能骑马不?”
沈砚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能。我给你找最好的马,配最好的鞍。”
程振邦嘴角弯了弯,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沈砚之直起身,走出窝棚。冷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闷气才稍微散开了一些。
“大哥。”顾宪文跟了出来,递上一支卷好的烟,“抽一口。”
沈砚之接过来,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抽烟,但此刻需要这个东西来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
“那两个俘虏审过了。”顾宪文低声说,“刘存厚已经给曹锟发了电报,说程振邦的部队已被全歼,护国军在川南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曹锟回电说,三天后亲率两个师南下,要把咱们一锅端。”
沈砚之拿着烟的手微微一紧:“三天?”
“三天。最快的一支部队已经从重庆出发了,是个骑兵团,估计后天就能到叙永。”
沈砚之望向远处的群山。从这里到泸州,还有将近一百里山路,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两天。而到了泸州,情况也未必安全——蔡锷将军病重,部队士气低迷,弹药粮草都已告罄。
“叫鹤年过来。”沈砚之说。
周鹤年很快就来了。沈砚之把俘虏的供词告诉了他,两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起了地图。
“曹锟来的方向是这里,重庆沿长江而上,经永川到泸州。”周鹤年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如果我们能在曹锟到达之前赶回泸州,把部队拉出来,或许还有机会在永川一带设伏。”
“伏击?”顾宪文瞪大了眼,“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千人,弹药不够打一场大仗的。曹锟两个师,少说两万人,拿什么伏击?”
“不是硬打,是拖。”沈砚之掐灭烟头,在雪地上点了一个位置,“永川以东有片山叫黄瓜山,地势险要,是重庆到泸州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能炸掉山脚下的那座石桥,就能把曹锟的部队堵在永川河对岸至少五天。”
“五天有什么用?”顾宪文问。
“五天时间,够我们做两件事。”沈砚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蔡锷将军和伤员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第二——”
他顿了一下,看向周鹤年。周鹤年接过话头:“第二,够我们派出去的人赶到毕节,向滇军求援。”
“唐继尧肯发兵?”顾宪文眉头紧皱,“咱们跟他要了三个月的援兵,他一兵一卒都没给。”
“此一时彼一时。”沈砚之说,“曹锟吞掉川南,下一个就是滇北。唐继尧再糊涂,唇亡齿寒的道理总该懂。就算他不发兵,我们也要让外界知道,护国军还在打,没有垮。”
三人沉默了。寒风吹过山脊,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就这么定了。”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宪文,你带人去催后面的队伍,把速度提起来。鹤年,你先走一步,骑快马回泸州,通知各部做好转移准备,另外派一队工兵连夜去黄瓜山踩点,准备好炸药。”
“是。”两人同时应声。
队伍重新开拔。程振邦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担架上,由四名最强壮的战士轮流抬着。他依然在昏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稳健而急促。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脊上,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山风卷着雪粒抽打着行军队伍,战士们的绑腿上结满了冰碴,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
“参谋长!”曹小虎从前面跑回来,神色紧张,“前面山体滑坡,路被堵死了!”
沈砚之快步赶过去。果然,前方的山路被一堆碎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足有两三丈高,像一座微型的山。这是入冬以来反复冻融造成的结果,山体结构已经松动了。
“能绕吗?”沈砚之问。
曹小虎摇头:“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绕不过去。只能翻过去,或者把石头搬开。”
沈砚之估算了一下。翻越碎石堆,普通人可以,但程振邦的担架绝对过不去。搬开石头的话,没有三四个时辰根本不可能。
“搬!”沈砚之脱掉大衣,第一个上前搬石头,“要快!”
所有人都加入了。没有工具,就用手扒,用刺刀撬,用树干当撬棒。冻土和石块冰冷刺骨,很多人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暗红色的冰壳。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叫苦。这些人里面,有的是跟程振邦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弟兄,有的只是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但他们都知道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人是谁。
程振邦,护国军第一梯团的铁旅长,川南百姓口中的“程大刀”,北洋军悬赏三千大洋要他的人头。他不能死在这条山路上。
沈砚之搬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用力扔到路边。石头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雪地上。他毫不在意,弯腰又去搬下一块。
“血。”马三元忽然指着他的手,“参谋长,你的手——”
“搬你的石头。”沈砚之头也不抬。
两个时辰后,路终于通了。战士们在碎石堆中清出了一条勉强可以通过担架的窄道,所有人身上都糊满了泥浆和血迹,像一群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过窄道。沈砚之站在一旁,看着程振邦从自己面前经过。程振邦还在昏睡,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却还算平稳。
“继续前进。”沈砚之说。
队伍在暮色中继续向泸州方向行进。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白云山已经在身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横亘在天际。
“走吧。”他对自己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在他们身后,叙永城里的刘存厚正站在城楼上,拿着望远镜眺望白云山的方向。他看到了山上隐约的火光,听到了零星传来的枪声,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给曹大帅发电。”他对身后的副官说,“白云山的残匪已肃清。三日后,恭迎大帅南下。”
副官应声而去。刘存厚继续望着远方,没有注意到城南的深山里,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急速穿行。
那支队伍只有三百人,抬着一副担架,走得跌跌撞撞。但他们眼中燃着的东西,比叙永城头的灯火还要亮。
那是民国五年腊月十九的夜晚,川南的群山在寒风中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但他们还在走。
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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