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6章 东进序曲
夔州城破的第三天,蔡锷的主力抵达了。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沈砚之正在白盐山炮台上督导工兵加固阵地,瞭望哨忽然来报:江面上出现大批船队,旌旗蔽日,首舰悬挂护国军第一军军旗。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长江上游,木船、竹筏、征用的商船,大大小小近百艘,浩浩荡荡顺流而下。船头站满了士兵,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人人持枪而立,秩序井然。
这便是护国军第一军的全部家底了。
从叙永一路转战至此,蔡锷的主力伤亡过半,如今能战之兵不足四千,加上沈砚之的先遣团和李烈钧派来的援军,拢共不过六千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北洋军曹锟、张敬尧两部近三万人马,外加夔门以东宜昌、荆州的守军。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仗,可蔡锷偏偏要打。
沈砚之快步下了炮台,翻身上马,直奔码头。
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鲁大彪带着三营在维持秩序,夔州城的士绅百姓也闻讯赶来,挤在江岸边伸长了脖子看。护国军在川南打了三个月,名声早已传遍川东,百姓们都想看看这位让北洋军闻风丧胆的蔡将军长什么样。
船队靠岸。第一艘跳板搭上码头,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沈砚之曾在云南讲武堂见过蔡锷一面,那时蔡锷正当壮年,英姿勃发。如今再见,却几乎认不出来了——蔡锷不过三十四岁,却已形销骨立,两颊深陷,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一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
“蔡将军!”沈砚之立正敬礼。
蔡锷走下跳板,步伐倒还稳健。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微微点头:“沈旅长,夔门一仗打得好。以三百人夺两座炮台、一座坚城,斩获两千,当世罕见。”
“将军过誉,全赖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蔡锷咳嗽了两声,用一方白帕捂住嘴,拿下来时,帕子上隐约有血丝。他将帕子折好,若无其事地塞回袖中,“走,去炮台。我要看看夔门的地形。”
沈砚之心中一沉。他早听说蔡锷身患喉疾,今日一见,才知道病得这般重。可他不敢多问,上马引路,带着蔡锷一行登上了白盐山炮台。
站在炮台顶端,蔡锷俯瞰瞿塘峡良久,忽然问:“沈旅长,你说说看,下一步该怎么打?”
沈砚之早有思量:“禀将军,末将以为,当趁北洋军尚未从帝制取消后的混乱中回过神来,以最快速度东出鄂西,与湖南护国湘军会师。夔门是出川第一关,过了夔门,下一道关口是宜昌。宜昌守军约五千,守将张敬尧,是袁世凯的铁杆心腹。末将建议,主力休整两日后,以一部佯攻宜昌正面,主力绕道侧后,一举拿下宜昌。”
蔡锷不置可否,转向身边的参谋长罗佩金:“佩金,你怎么看?”
罗佩金是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书卷气,却是蔡锷最倚重的智囊。他摊开地图,指点着说:“沈旅长的方案有道理,但也有风险。宜昌城防坚固,张敬尧又是北洋宿将,不易对付。万一久攻不下,曹锟从川南回师夹击,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那罗参谋长的意思是?”
“分兵。”罗佩金推了推眼镜,“一路走水路,顺江而下,佯攻宜昌正面,吸引敌军主力;另一路走陆路,从夔州向东,翻越巫山,直插宜昌侧后的三斗坪。三斗坪是宜昌的门户,拿下三斗坪,宜昌不攻自破。”
蔡锷听罢,将目光转向沈砚之:“翻越巫山,谁来打头阵?”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要把最硬的骨头交给他。
“末将愿往。”
蔡锷盯着他看了三秒,缓缓道:“巫山古道,猿猱难攀。你部在叙永和夔门连打两场硬仗,伤亡过半,还能打吗?”
“能。”沈砚之答得斩钉截铁,“只要给末将补充三百人、五天的干粮和足够的弹药,末将保证五天内翻越巫山,拿下三斗坪。”
“好。”蔡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给你五百人,全是云南带出来的老兵。另外,我再拨你两门山炮——不是克虏伯,是咱们自己仿造的,分量轻,山路驮得动。”
沈砚之精神一振:“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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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夔州城知府衙门,军事会议开到深夜。
蔡锷坐在主位,瘦骨嶙峋的手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他的作战计划很清晰:护国军分为三路。左路由戴戡率领,北上威胁川北,牵制曹锟主力;中路由蔡锷亲自指挥,沿江东进,佯攻宜昌正面;右路由沈砚之率领,翻越巫山,奇袭三斗坪。
三路之中,右路最关键,也最艰难。
“诸位。”蔡锷放下铅笔,环视帐中诸将,“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但各省督军仍奉他为主。我们在川南打了三个月,打出了护国军的威风,可兵力和弹药都快耗尽了。这一仗若是拿不下宜昌,打不开东出鄂西的通道,护国军就会被困死在这夔门之内。”
帐中一片沉默。
蔡锷接着说:“国内形势正在起变化。广西陆荣廷已经宣布独立,湖南、广东的局势也在松动。只要咱们打出川东,进入鄂西,整个西南就会连成一片。到那时,袁世凯就算不想下台,他的北洋部下们也不会陪他一起沉船。”
沈砚之闻言,心中了然。蔡锷不仅是个军事家,更是个政治家。他心里装的不仅是眼前的战斗,更是整个反袁斗争的全局。这种格局,是沈砚之自认还欠缺的。
“沈旅长。”蔡锷忽然点名。
“末将在。”
“你的右路,预计何时出发?”
“明日连夜开拔。”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从夔州到三斗坪,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二十里,但要翻越巫山十二峰中最险峻的三座。骡马驮炮,一天最多走三十里。末将打算将部队分成两个梯队,轻装突前,重装跟进,预计四天翻山,第五天拂晓发起进攻。”
罗佩金插言道:“三斗坪守军多少?”
“据夔州降兵交代,约一个营,三百余人。但宜昌的张敬尧随时可以增援,最近距离只有四十里平地。”
“所以。”罗佩金看着沈砚之,“你不仅要拿下三斗坪,还要守得住,顶住张敬尧的反扑。”
“是。”
“五百人,够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坦然道:“不够。但眼下全军都缺人,末将不敢多要。只要中路能在末将发起攻击的同时佯攻宜昌正面,牵制住张敬尧主力,末将便有把握拿下来。”
蔡锷咳嗽了几声,喝了口茶压下喉头的痒意,方才说:“好。就按你说的办。右路出发后,我会命炮兵昼夜轰击宜昌正面,让张敬尧不敢分兵。但你记住——五天。五天之内拿下三斗坪,中路的佯攻会转为真正的总攻。若是拿不下,全军就得退回夔州,前功尽弃。”
“末将明白。”
会议散后,诸将各自回营准备。沈砚之最后一个走出房门,却被蔡锷叫住了。
“砚之。”蔡锷直呼其名,语气与方才在帐中的威严判若两人,“你父亲沈鹤亭先生,当年在甲午海战中牺牲时,你多大?”
沈砚之一怔:“九岁。”
“九岁。”蔡锷目光深远,“令尊在致远舰上,弹尽粮绝之际,下令全速撞击吉野舰,不幸中雷沉没。这件事,你记得吗?”
“记得。”沈砚之的声音微微发紧,“家父死后,朝廷非但不抚恤,反而降罪。家母含恨而终,临终嘱咐我,此生必报此仇。”
蔡锷缓缓点头:“你我都是被这个朝廷逼上这条路的。令尊撞沉吉野的勇气,你身上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砚之,我身体不行了,这仗打不了多久。护国军将来要靠谁?靠你这样的年轻人。打完这一仗,如果我还活着,我保举你去湖南带一个师。”
沈砚之喉头发紧,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将军保重身体。末将愿追随将军,打到北京去!”
蔡锷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五天后,我在宜昌城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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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沈砚之的右路军在夔州东门外集结完毕。
五百名补充来的云南老兵,个个面容黧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他们大多是蔡锷从云南带出来的子弟兵,跟着蔡锷在川南打了三个月,活下来的都是百战精锐。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逐一检视。这些兵虽然衣衫破烂,但枪擦得锃亮,刺刀磨得雪亮,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沈砚之喜欢这种眼神。
鲁大彪带着原来的三百人站在另一侧。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他又不肯歇着,非要跟着沈砚之去打这一仗。沈砚之拗不过他,只好将他编入第二梯队。
“弟兄们。”沈砚之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目标——三斗坪。翻过巫山,拿下三斗坪,打开宜昌的大门。五天之后,咱们在宜昌城头,喝庆功酒!”
八百人齐声高呼:“万死不辞!”
赵铁山带一连作为尖兵率先出发。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背着一杆汉阳造,腰间别着四颗手榴弹,走在队伍最前面,大步流星。
沈砚之回望了一眼夔州城。
城墙上,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暮色中,正朝这边望着。沈砚之知道那是蔡锷。他不再犹豫,策马转身,追上了队伍。
大军沿江东行,走出约莫十里,拐入一条向北的峡谷。这便是通往巫山的古道入口。古道荒废多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侧峭壁森然,头顶的一线天光越来越暗。
沈砚之命令部队点燃火把。橘红色的光芒在峡谷中蜿蜒如一条长龙,渐渐消失在莽莽巫山的深处。
前路未卜,险关重重。
但他们必须前进。
因为这道关山背后,是四万万人的神州大地。而这大地,已经等得太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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