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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5章 夔门炮声


天色将明未明,瞿塘峡两岸峭壁如削,江水轰鸣。

沈砚之伏在夔州城外三里的一处山坳里,湿透的军装紧贴着脊背,晨风一吹,冷得刺骨。他身后是三百名从叙永一路跟随他杀出来的滇军老兵,人人带伤,个个褴褛,可那三百双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沈旅长,打吧。”

说话的是三营长鲁大彪,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攥着一把鬼头刀,刀刃上还有凝固的血迹。这汉子在叙永城头连砍七个北洋兵,硬是把即将失守的东城门夺了回来。

沈砚之没应声,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向夔州城方向。

晨雾中,城墙上那面黄底黑龙的洪宪旗格外刺眼。城门口,一队北洋军正在架设拒马,工兵拖着铁蒺藜在官道上布设。更远处,夔门两岸的炮台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江面——那是两年前袁世凯花重金从德国买来的克虏伯山炮,射程足以封锁整个瞿塘峡航道。

“两个炮台。”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分别设在白盐山和赤甲山,各配三门克虏伯,交叉火力覆盖江心。守军约一个混成团,团长曹锳,是曹锟的远房侄子。”

“曹老三的侄子?”鲁大彪啐了一口唾沫,“这龟儿子把咱们堵在川南半个月了,老子非剐了他不可!”

“剐不剐他另说。”沈砚之展开地图,用匕首尖在夔门位置重重点了一下,“夔门是川东门户,蔡将军的主力要东出鄂西,必须走这条水道。曹锳卡在这里,就等于掐住了护国军的喉咙。”

他说的是实情。

护国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形势比叙永突围时更加凶险。蔡锷的护国第一军主力在川南与北洋军曹锟、张敬尧部鏖战三月,伤亡过半,弹药告罄。袁世凯虽然被迫在三月二十二日宣布取消帝制,却赖在总统位子上不走,反而增兵南下,企图将护国军困死在川滇交界。

要想破局,护国军必须跳出包围圈,东出鄂西,与湖南的护国湘军会师。而要走这条线,夔门非拿下不可。

问题是,怎么拿?

沈砚之的目光在地图上巡弋。

他的旅在叙永突围后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蔡锷给他补了三百新兵,凑成一个加强团,命他作为先遣队,率先东进侦察敌情。可如今看来,夔州城的守军少说有两千人,还有炮台据险而守,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打打不了。”沈砚之收起地图,“得想别的法子。”

“啥法子?”

沈砚之没答话,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

晨雾渐散,一队木船正从上游缓缓驶来,吃水很深,看样子装满了货。桅杆上挂的旗子,正是北洋军的五色旗。

“鲁大彪,你说,曹锳这龟儿子现在最缺什么?”

鲁大彪愣了愣:“缺什么?他兵多炮多,缺啥?”

“缺粮。”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夔州府库空虚,北洋军两月没发饷,部队就地筹粮,百姓早被刮干净了。曹锳的兵守着这险关是不假,可肚子饿了,险关也坐不住。”

他顿了顿,指向那队木船:“那些船,八成是曹锳从下游征来的粮食。”

鲁大彪眼睛一亮:“沈旅长,你的意思是——”

“截粮船,扮成运粮队入城。”沈砚之眼中精光一闪,“鱼目混珠。”

鲁大彪倒吸一口凉气:“就咱们三百人?”

“三百人不少了。只要炸掉两座炮台,发信号让主力跟进,夔州城唾手可得。”沈砚之收刀入鞘,“召集连长以上军官,一刻钟后布置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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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会议在山坳的背阴处召开。十一个连长围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沈砚之将计划说了一遍,众人都沉默不语。

半晌,一连长赵铁山开口了:“旅长,计划是个好计划。可有一个问题——怎么炸掉炮台?那炮台设在半山腰,从江面往上攻,弟兄们就是活靶子。”

“不从江面攻。”沈砚之指向地图上白盐山炮台西北侧的一条虚线,“这条是猎户走的羊肠小道,绕到炮台背后,有一段悬崖,约莫二十丈。攀上去,直插炮台核心。”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丈的悬崖?”

“我亲自带队。”沈砚之环视众人,“赵铁山,你的连负责控制城门,鲁大彪的连随我上白盐山。赤甲山炮台,由副团长马玉成带二连拿下。其余部队随运粮船入城后,分头控制知府衙门、军械库和电报局。记住,第一枪必须在炮台打响。炮台一毁,发红色信号弹,全城同时动手。”

马玉成是个瘦高个,平时话不多,此时却开了口:“旅长,咱们的炸药不够。叙永突围时,炸药包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到二十斤。”

沈砚之早有准备:“不炸炮身,炸弹药库。炮台的弹药库通常设在炮台后方,只要引爆炮弹,整个炮台都得掀翻。”他看向马玉成,“你在北洋当过炮兵,找弹药库的位置,有把握吗?”

马玉成点点头:“有。”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站起身,“对表,现在卯时三刻。午时,江面起雾,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众军官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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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江面果然起了雾。

瞿塘峡的雾来得又快又浓,白茫茫一片从峡谷深处涌出来,转瞬间将两岸峭壁吞噬殆尽。十步之外,人影绰绰,分不清敌我。

那队运粮船在雾中靠了岸。

曹锳亲自到码头验货。这北洋团长三十来岁,生得白净,留着一撮小胡子,军装笔挺,倒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派头。只是眼眶发青,显然近来没睡好觉——他比谁都清楚,夔州城快断粮了。

“多少石?”

“报告团长,二百石糙米,五十袋白面。”领头的船老大点头哈腰,一口川东土话,“从云阳调来的,路上遇到大雾,耽搁了一天。”

曹锳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船老大的口音有些不对,却也没多想,挥手让副官验货。几个兵跳上船,用刺刀捅开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淌了出来。

“没问题,团长。”

“运进城。”曹锳转过身,正要上马,忽然又停住了,“等等。船工怎么这么多?”

他指的是船队随行的民夫。十条船,每船竟配了七八个船工,人人粗布短褂,有的还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回团长,这都是从云阳征来的夫子。”船老大赔笑道,“路上怕遇上护国军的散兵游勇,多带些人手,也好有个照应。”

曹锳眯起眼,盯着其中一个船工。

那人身材魁梧,左臂似乎有些不便,一直垂着不动。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曹锳总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你,把斗笠摘了。”

那船工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摘下斗笠。

一张满是横肉的脸,眼如铜铃,腮帮子上一道长长的刀疤,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曹锳看到这张脸,心里打了个突——这人他没见过,但那眼神,那站姿,分明就是个老兵油子。

“你以前当兵的?”

“回长官,小的当过几年绿营,早退了。”鲁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现在就是卖力气的。”

曹锳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看出什么破绽,冷哼一声:“运完粮赶紧滚,别在城里瞎晃。”

“是,是。”

船队重新启航,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城门走。鲁大彪低着头,斗笠重新扣在脑门上,手心里全是汗。他身后的三百弟兄,此刻都藏在粮船里——有的藏在舱底夹层,有的扮作民夫混在队伍中,所有人的武器都用油布裹了,塞在米袋最下面。

沈砚之不在其中。

他带着赵铁山的一连,早在凌晨就绕到了白盐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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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盐山,因山石色白如盐而得名,陡峭如刀削斧劈。

沈砚之攀在最前面。

二十丈的悬崖,几乎垂直于江面。岩石上布满青苔,又湿又滑,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江中。沈砚之将匕首插进岩缝做支点,另一只手扣住突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往上挪。他身后的赵铁山和五十名精选的突击队员,全都用布条缠了手,防止打滑。

爬到一半时,沈砚之右侧的一名士兵脚下踏空,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那士兵的腰带,硬生生将他拽住。碎石簌簌而下,坠入江中,过了好几息才传来微弱的落水声。

士兵脸色煞白,牙齿打颤。沈砚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重新开始攀爬。

炮台上的北洋兵浑然不觉。

这个时间,正是午饭后最困倦的时候。哨兵抱着枪靠在垛口上打盹,值星官躲进炮位旁的小棚子里抽大烟。曹锳治军不算严,这些兵在夔州驻扎半年,从未打过仗,早就松懈了。

沈砚之翻过炮台后墙时,一个烟瘾发作的兵恰好溜到后墙根解手。两人四目相对,那兵愣了一下,张嘴就要喊。

沈砚之的匕首先一步飞出,正中咽喉。

血溅在白色山石上,触目惊心。沈砚之扑上去接住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倒,拔出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干血迹。

五十名突击队员陆续翻墙而入。

“赵铁山,你带三十人控制炮位。记住,不要开枪,用刀。其余人跟我找弹药库。”

炮台依山而建,分三层。底层是营房和仓库,中层是三个炮位,顶层是瞭望台。沈砚之猫着腰,沿着石阶往下摸。走到第二层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端着脸盆的伙夫。

伙夫没来得及叫,就被沈砚之捂住嘴,匕首架在脖子上。

“弹药库在哪?”

伙夫吓得浑身发抖,手指向底层最深处的一扇铁门。

沈砚之朝身后的马玉成使了个眼色。马玉成会意,带着五个兵摸向那扇铁门。门没锁——谁也不会想到,有人能从悬崖背面爬上来偷袭炮台。

门推开一条缝,马玉成闪身进去。片刻后,他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三十二发炮弹,全是克虏伯的!”

“搬出来。”沈砚之压低声音,“在两座炮台之间堆好,引线拉到悬崖边。”

士兵们鱼贯而入,将炮弹一枚枚搬出弹药库。这些炮弹每枚重达四十斤,两个人抬一枚,还得轻拿轻放,生怕弄出响动。搬了整整一刻钟,才搬出二十枚。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情况!江面上有船队!”

沈砚之心头一紧。

那是他们的运粮船队,正沿着江面往夔州城方向行驶。从瞭望台的位置,居高临下,雾散之后能看清江面上的所有动向。

“动手!”沈砚之当机立断,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在峡谷中回荡。几乎同时,赵铁山带着三十名突击队员从中层炮位杀出,刺刀和鬼头刀在雾气中翻飞。炮台上的北洋兵猝不及防,有的还躺在铺位上睡觉,就被抹了脖子;有的慌乱中抓起枪,还没来得及拉栓,就被刺刀捅穿。

但枪声已经惊动了夔州城。

“信号弹!”沈砚之大吼。

一发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雾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光。

夔州城内,鲁大彪听见炮台方向的枪声,一脚踹翻身边的北洋兵,从米袋里抽出鬼头刀,暴喝一声:“弟兄们,动手!”

三百名护国军士兵从粮船中跃出,如猛虎下山,扑向城门。城门洞里的北洋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一片。鲁大彪一马当先,鬼头刀上下翻飞,连劈三人,直冲城门绞盘。几个士兵合力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城外的护国军主力早已潜伏多时。蔡锷派来的接应部队——滇军第三梯团两千人马,在团长刘云峰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入夔州城。

曹锳正在知府衙门喝茶,听见炮台方向的枪声,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他冲出衙门,迎面撞上溃兵,才知炮台已失、城门已破。

“顶住!给我顶住!”曹锳拔出手枪,朝天连开数枪,企图收拢溃兵。

没有人听他的。

护国军冲进城后,如秋风扫落叶般席卷各条街道。北洋兵死的死,降的降,有的直接扔掉军装,混入百姓中逃命。曹锳的亲兵队拼死护卫他往东门突围,刚冲到东门口,迎面撞上一彪人马。

为首之人浑身浴血,左手提枪,右手握刀,正是沈砚之。

“曹团长,别来无恙。”

曹锳认出了他——此人便是叙永一战中杀出威名的沈砚之,蔡锷麾下最能打的旅长。

“沈砚之!”曹锳咬牙切齿,“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敢打夔门?”

“护国讨贼,何惜此身。”沈砚之刀指曹锳,“缴枪不杀。你叔叔曹锟虽然助纣为虐,但你是你,他是他。放下枪,我保你性命。”

曹锳冷笑一声,猛地举起手枪。

沈砚之比他更快。枪响处,曹锳手腕中弹,手枪脱手飞出。他身边的亲兵还想抵抗,被护国军士兵一拥而上,尽数缴械。

至此,战斗结束。

从第一声枪响到夔州城易帜,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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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登上白盐山炮台时,马玉成正指挥士兵清理战场。三十二枚克虏伯炮弹被悉数销毁——不是炸掉的,而是拆了引信,浇上火油烧掉的。这是沈砚之的命令:炮台留着,以后有用。

赤甲山炮台那边也传来捷报。副团长马玉成带二连偷袭成功,敌军两个连全部缴械,炮台完好无损。

沈砚之站在炮台最高处,俯瞰瞿塘峡。大雾已散,夕阳西下,江水如一条金练,蜿蜒东去。两岸峭壁千仞,猿声不住。他的目光越过夔门,望向更远的东方。

那是鄂西的方向,是出川的通道,是通往胜利的道路。

“旅长。”

鲁大彪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脸上却笑开了花:“战果清点出来了。毙敌一百二十三,俘敌一千四百余,缴枪两千余支,炮台六门,粮食五百石。咱们这边,牺牲二十七人,伤八十一人。”

沈砚之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喜色。

“蔡将军的主力到哪儿了?”

“刚收到消息,已经到奉节,明晚就能抵达夔州。”鲁大彪顿了顿,“旅长,袁大头都取消帝制了,这仗还得打多久?”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暮色苍茫,云层低垂。他知道,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却还赖在总统位子上,北洋军阀的根基未断。护国战争远未结束,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老鲁。”

“嗯?”

“传令下去,部队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工兵营上炮台,把炮口调转方向。”

鲁大彪愣了愣:“调转方向?朝哪儿?”

沈砚之指向东方,声音如铁:

“朝东。朝着北洋军来的方向。”

夕阳将他浴血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夔门关城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远处,瞿塘峡的江水永无休止地奔涌着,发出雷鸣般的咆哮。那声音穿透暮色,穿透群山,仿佛这片古老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灵魂,都在齐声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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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夔州城知府衙门。

沈砚之在灯下给蔡锷写战报。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封信上。

那是今日截获的北洋军密电,由北京发往宜昌,再由宜昌转发夔州。电文中提到一个消息:袁世凯病重,北洋内部暗流涌动,段祺瑞、冯国璋各怀心思,准备在袁死后争夺大位。

沈砚之将电文烧掉,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提笔,在战报末尾加了一行字:

“夔门已克,东出之路洞开。然袁氏虽病,北洋未倒。愿蔡公速整师旅,乘势东进,直捣幽燕。砚之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写完,他放下笔,推开窗。

夜色如墨,远处白盐山和赤甲山上的炮台灯火通明。那六门克虏伯大炮的炮口,已经全部转向东方。

炮口所指,便是护国军下一次冲锋的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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