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2章 泸州城外血沃春野 纳溪河畔星火
(一)
川南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猛。
一九一六年的三月,泸州城外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一直铺到天际线。然而,这金黄的海洋里,却浸泡着刺鼻的血腥和硝烟。
沈砚之站在马鞍山上,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泸州城巍峨的城墙清晰可见,城头上,北洋军的龙旗早已换成五色旗,但旗帜下晃动着的,依然是那些骄横的面孔。城外,是层层叠叠的壕沟、铁丝网和机枪阵地。自护国军二月下旬发动总攻以来,泸州已成绞肉机,双方在此投入了数万兵力,尸体填满了城壕,鲜血染红了濑溪河水。
“司令,二团三营又顶不住了,伤亡过半,请求撤退。”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山头,满脸烟灰,声音嘶哑。
沈砚之没有放下望远镜,只是淡淡地问:“程振邦在哪?”
“程副司令带着警卫连上去了,说要把失去的阵地抢回来,不然就死在上面。”
沈砚之的手猛地一紧,望远镜的金属外壳被捏得咯吱作响。他放下镜子,看向山下。纳溪河对岸,原先属于他们的前沿阵地,此刻正被北洋军的炮火覆盖。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护国军的阵地上,泥土、碎石和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像垃圾一样落下。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刀,“二团三营,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退。退者,就地正法。告诉程振邦,我沈砚之就在马鞍山看着,他要是把阵地丢了,我就亲自下去把他提上来。”
通讯兵打了个寒颤,转身飞奔下山。
沈砚之解开领口的扣子,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空气。他知道这命令残忍,但他别无选择。泸州是川南枢纽,北洋军在此囤积重兵,曹锟、张敬尧所部皆是精锐。护国军装备低劣,弹药匮乏,唯有靠血肉之躯和钢铁意志,方能与之抗衡。一寸山河一寸血,这句话在川南得到了最残酷的诠释。
“报告!”又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爬上山来,“司令部急电,蔡总司令命令我部,务必于今日黄昏前,拿下泸州城西高地,策应右翼刘云峰部作战。”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文简短,但字字千钧。蔡锷的身体每况愈下,却依然拖着病体在前线指挥。作为护国军的中坚,他沈砚之的部队,是绝对不能垮的。
“把预备队,我的卫队营,拉上去。”沈砚之平静地说,“告诉营长,不用留预备队,全都给我填进去。今天,要么拿下西高地,要么我们就都躺在这里。”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随着沈砚之的总攻令下达,沉寂了片刻的护国军阵地,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幸存的士兵们跃出战壕,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决堤的洪水般,向西高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二)
西高地的争夺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沈砚之没有睡觉,他就坐在马鞍山的指挥所里,听着山下的枪炮声、爆炸声和喊杀声。每一次剧烈的爆炸,他的心都会跟着抽搐一下。他太清楚,那爆炸声中,有多少熟悉的面孔会永远消失。
天蒙蒙亮时,枪声稀疏了下来。
程振邦回来了。他几乎是被人架着回来的。这位曾经在关外雪原上能徒手搏熊的汉子,此刻左臂缠满了渗血的绷带,军服被撕成碎片,脸上满是焦黑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他踉跄着走到沈砚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司令……西高地……拿下来了……但我们……三团……没了……”程振邦的声音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沈砚之扶起他,看着他破碎的军服下露出的累累伤痕,眼眶发热。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语言在这一刻,是如此苍白无力。
西高地上一片狼藉。北洋军的尸体与护国军的尸体交错堆叠,分不清彼此。幸存下来的护国军士兵,个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神空洞,身上沾满了同袍和敌人的血。他们默默地修补着工事,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沉闷声响。
沈砚之登上西高地。他看到了那个被炮火削平了的山顶,看到了那些被炸断了腿、却依然趴在机枪位上的伤员。他走到一处弹坑边,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杆枪,枪托已经被打烂了,但他至死都没有松开。
沈砚之蹲下身,轻轻合上小战士圆睁的双眼。他记得这个孩子,是贵州山区来的,入伍时还说,打完仗要回去娶媳妇。
“埋了吧。”他对身边的士兵说,“把所有人都埋了,北洋兵的尸体也一起埋。告诉他们家里,就说……他们是为共和战死的,是英雄。”
处理完阵地,沈砚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临时设在山坳里的指挥部。刚坐下,参谋就送来了一份新的战报。
战报显示,由于护国军在泸州方向的顽强牵制,北洋军不得不从其他战线抽调兵力,导致四川境内的整体攻势受阻。更重要的是,广西都督陆荣廷宣布独立,加入护国阵营。消息虽还未公开,但已如野火般在军中流传。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沈砚之死寂的心中燃起。陆荣廷的加入,意味着护国军的力量得到了实质性的增强,袁世凯的后院起火了。
然而,战报的最后一行字,却让沈砚之的心又沉了下去。
“接探子密报,袁世凯已于北京密令曹锟,若三日内不能攻克泸州,则动用毒气弹,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阵地。”
毒气弹。
沈砚之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袁世凯为了保住帝位,竟然连这种灭绝人性的武器都要使用了。护国军连防毒面具都没有,一旦毒气袭来,后果不堪设想。
(三)
接下来的两天,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北洋军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用小股部队不断骚扰,试探护国军的虚实。沈砚之利用这段时间,拼命加固工事,同时派出小分队,昼伏夜出,袭击北洋军的补给线。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袁世凯的耐心是有限的,曹锟的屠刀随时会落下。
第三天夜里,沈砚之正在帐中研究地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那不是炮声,也不是枪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咆哮一样的嗡嗡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好!是飞机!”哨兵惊恐的喊声响彻山谷。
沈砚之冲出帐篷。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几架双翼飞机像巨大的蝙蝠,投下了几个黑乎乎的物体。
“隐蔽!全体隐蔽!”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话音未落,炸弹已经在阵地各处爆炸。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黑乎乎的物体落地后,并没有产生剧烈的爆炸,而是腾起一团团黄绿色的烟雾,迅速向四周扩散。
“毒气!是毒气弹!”有懂行的老兵惊恐地尖叫起来。
黄绿色的烟雾像有生命的恶魔,贴着地面流淌,所到之处,草木枯萎,正在咳嗽的士兵们捂住喉咙,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口鼻中流出黑色的血液。
沈砚之屏住呼吸,抓起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大喊道:“用水!尿!凡是液体都泼上去!快!”
恐慌在蔓延。没有受过训练、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护国军士兵,面对这种超越时代的杀人利器,除了等死,别无他法。整个西高地阵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沈砚之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他不能坐以待毙。他猛地冲向阵地前沿,那里存放着部队仅有的几挺机枪。
“跟我来!”他吼道,“把机枪给我架起来,打那些飞机!打那些投毒的畜生!”
子弹射向夜空,但对那些在高空盘旋的飞机来说,无异于螳臂当车。毒气越来越浓,沈砚之也感到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阵地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北洋军的步兵冲锋号吹响了。他们要趁着护国军被毒气削弱的时机,一举夺回高地。
“打!给我打!”沈砚之扶着机枪,对着冲上来的北洋军猛烈扫射。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战斗再次进入白热化。护国军士兵们用湿布捂着脸,一边呕吐,一边射击。双方在毒雾中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混合着毒气的怪味,构成了地狱般的图景。
沈砚之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砍了多少人。他的军刀卷了刃,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直到东方既白,晨光刺破毒雾,他才发现,北洋军的攻势又一次被击退了。
阵地上,活着的护国军士兵,不到原来的一半。许多人虽然还活着,但眼睛红肿流泪,不停地咳嗽,显然是中了毒气。
沈砚之拄着刀,站在尸山血海中。晨风吹散了一些毒雾,也带来了远方的一丝讯息。
“司令!司令!”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北京急电!袁世凯……袁世凯取消了帝制!他……他不当皇帝了!”
沈砚之愣住了。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取消了?就这样取消了?
他回头看向这片浸透了鲜血和毒气的土地,看向那些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年轻面孔。为了这个结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袁世凯取消帝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全国人民的唾弃,是因为护国军将士用生命堆出来的胜利。
“取消帝制……”沈砚之喃喃自语,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可惜,这血,白流了吗?”
不,没有白流。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只要共和的旗帜还在飘扬,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流血牺牲,这血就没有白流。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厚葬烈士,救治伤员。通知各团,整顿部队,准备迎接新的战斗。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但北洋军阀还在,中国的路,还长着呢。”
朝阳终于越过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纳溪河畔,也洒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血污终将被冲刷,但历史的伤痕,将永远铭记这一刻的牺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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