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1章 星火
糜子粥在破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每人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没有人说话,只有稀里呼噜的喝粥声。
沈砚之端着碗,却没有急着喝。他借着火光打量着眼前这些面孔。
络腮胡子叫马汉章,陕西横山人,原是于右任手下的一个连长。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叫刘栓子,绥德人,读过两年私塾,在-靖-国-军里算是半个秀才。再过去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嘴唇上刚刚冒出一层绒毛,大伙儿都叫他“碎娃”。碎娃的右手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剩下的人,有从榆林来的猎户,有从延安跑出来的矿工,还有两个是从甘肃逃难过来的庄稼汉。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血泪,每个人的手上都攥着跟北洋军的旧账。
“沈先生,”马汉章放下碗,抹了抹嘴,“你从东边来,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孙先生那边……还撑得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砚之慢慢咽下一口粥,缓缓道:“去年七月,欧战爆发。日本人趁德国人顾不上,强占了青岛,接管了胶州湾。袁世凯忙着跟日本人做交易,一门心思扑在复辟上。”
“复辟?”刘栓子皱了皱眉,“他真要当皇帝?”
“已经在铺垫了。”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年八月,杨度牵头搞了个筹安会,公开鼓吹君主立宪。各省那些督军、省长,要么是袁的心腹,要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劝进表雪片一样往北京飞。最迟明年,他就要-黄-袍-加-身。”
篝火噼啪作响,迸出几颗火星。
马汉章一拳砸在地上,震得碗里的粥晃了出来:“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死了那么多弟兄,为的就是打倒一个皇帝,如今倒好,又他娘的冒出来一个!”
“孙先生怎么说?”刘栓子追问。
“孙先生已经发表了讨袁宣言,号召全国讨伐国贼。中华革命党在各省都设立了支部,准备武装起义。”沈砚之顿了顿,“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人,缺枪,缺钱。袁世凯手里有北洋六镇的精锐,有日本人的贷款,有各省督军的效忠。而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十几个人,几杆破枪,躲在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一片小绿洲里,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这就是-靖-国-军目前的全部家当。
沉默像夜色一样压下来。
碎娃忽然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看着沈砚之:“沈先生,我们还能赢吗?”
这句话问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篝火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
“你们看。”他指着地图上的陕西、甘肃一带,“靖-国-军虽然暂时受挫,但根基还在。于司令带人去了甘肃,郭坚在凤翔还有两千人马,曹世英在渭北也有队伍。我们这十几个人,不是孤军。”
他的手指从西北一路划向南方:“云南方面,蔡锷将军已经秘密潜回昆明,正在联络旧部。一旦云南起兵,贵州、广西必然响应。到时候西南连成一片,袁世凯顾此失彼,北洋军再能打也是分身乏术。”
“可那是南方的事,”一个猎户出身的老兵嘟囔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才要把北方的火也点起来。”沈砚之的手指回到陕西的位置,重重一点,“陈树藩现在是陕西督军,手握重兵不假,但他的根基并不稳固。陕北、陕南,不服他的人多的是。只要我们能把分散的力量聚起来,哪怕只是小股袭扰,让他后院起火,他就腾不出手去支援袁世凯。”
马汉章的眼睛亮了起来:“沈先生的意思是——”
“打游击。”沈砚之吐出三个字,“不打硬仗,不打阵地战。趁敌不备咬一口就走。抢他们的粮,夺他们的枪,打完就跑,让他们追不上也围不住。队伍越小越灵活,越散越难剿。”
众人面面相觑。
“听起来不像正规军的打法。”刘栓子迟疑道。
“本来就不是正规军的打法。”沈砚之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我们跟北洋军硬碰硬碰了三年,哪次不是头破血流?二次革命,湖口之役,南京之役,我们的队伍少说有十几万,枪炮也不缺,结果呢?两个月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环顾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入心:“不是弟兄们不拼命,是不能拿人命去填人家的火力。要想活下去,要想打下去,就得换一种打法。袁大头怕的不是我们跟他列阵对决,他怕的是全国遍地都是火星子,他扑不过来。”
马汉章沉默了许久,重重点了点头:“沈先生,你说怎么干,弟兄们就怎么干。”
“对!”碎娃第一个响应,小脸涨得通红,“只要能打那些***,让我干啥都行!”
沈砚之看着这个半大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才多大?放在太平年月,应该在学堂里念书,在爹娘跟前撒娇。可如今,他的手已经握过了枪,受过伤。
“碎娃,”沈砚之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碎娃垂下眼皮,小声说:“横山那一仗,我掩护于司令撤退,被弹片划了一下。”
“怕不怕?”
“怕。”碎娃老实地承认,“枪一响腿就软。可是看见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就顾不上怕了。”
沈砚之伸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沈砚之详细了解了过去几个月-靖-国-军在陕北的活动情况,把每一个人的特长和经历都问了个遍。马汉章是老兵出身,参加过辛亥革命,打过阵地战,也打过巷战。刘栓子识文断字,能做文书工作,还懂一点简单的医护。碎娃年纪最小,但机灵得很,跑腿传信是把好手。那两个甘肃庄稼汉,别的不会,但力气大,能扛能挑,还熟悉河西走廊的地理。
沈砚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十三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四。其中八条步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二百发。短枪只有他随身带的那一把,子弹还剩十七发。粮食方面,马汉章说还有小半袋糜子,够吃三四天。
就这些了。
可就是这点家当,让他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天亮之后,沈砚之做的第一件事,是派刘栓子和碎娃分头出去摸情况。刘栓子往东南方向,去米脂一带打听陈树藩部队的布防和调动。碎娃往西,去找一个据说跟靖军有过联系的行商,看看能不能买到盐和药品。
“记住,”沈砚之叮嘱他们,“只打听,不接触。遇到可疑的人,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说自己是逃荒的。三天之内,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必须回来。”
两人应声而去。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沈砚之带着马汉章和几个老兵,沿着绿洲外围勘察地形,标记出可以设伏的位置和紧急撤退的路线。那两个庄稼汉被派去挖野菜、剥树皮,尽量节省那点所剩无几的粮食。
到了第二天下午,碎娃先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沈先生,找到了!那个行商还在,这是他给的盐,还有两卷纱布。”碎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说最近风声紧,药品他不敢卖,怕惹祸上身。”
沈砚之接过布包,掂了掂,约莫有半斤盐。纱布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拍了拍碎娃的肩膀:“干得好。”
“还有一件事,”碎娃压低声音,“那个行商说,榆林城里新调来了一批北洋军,约莫有一个营,带了两门炮。领头的叫陆怀义,是陈树藩手下的得力干将。”
一个营,两门炮。
沈砚之的眉头微微皱起。榆林是陕北重镇,陈树藩在那里布下重兵不足为奇。但“陆怀义”这个名字,他听过。
陆怀义,保定军校第三期出身,在北洋军中以治军严酷著称。二次革命时,他带着一个团在江西跟革命军交过手,手段狠辣,从不留俘虏。
陈树藩把这个人放在榆林,显然是要彻底剿灭靖军在陕北的残余力量。
第三天天擦黑,刘栓子也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上打了好几个血泡。
“米脂、绥德一线都有重兵把守,每个路口都设了卡。”刘栓子喘着气说,“我在米脂城外蹲了一天一夜,数了数,光是从南往北开的队伍就有三拨,加起来少说五六百人。看样子陈树藩是铁了心要把于司令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事。我在路上听人说,袁世凯派了一个特使到西安,专程来给陈树藩授勋。表彰他剿共有功。”
篝火边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马汉章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咱们的人在挨饿受冻,那些狗官倒是一个个加官进爵!”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刘栓子:“你说那三拨队伍都是从南往北开的?”
“对。”
“有没有看到往南开的?”
刘栓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都是北上。”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安一路划到榆林,又从榆林划到更北的长城沿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树藩把兵都往北调,是为了搜剿于司令的残部。这样一来,南边的兵力必然空虚。”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你们谁知道,米脂县城里现在大概有多少守军?”
马汉章想了想:“米脂本来驻了一个连,但听栓子说南边又过了三拨兵,米脂是必经之路,驻军肯定增加了。”
“不见得。”刘栓子插嘴道,“我在城外观察的时候注意过,那三拨兵都是过境,没在县城里驻扎。他们进了城,吃了顿饭,补充了给养,当天就继续往北走了。”
沈砚之追问:“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着他们从北门出来的。”
沈砚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里是米脂县城,这里是我们的位置。从米脂到榆林的官道,要经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地面上画出几个点,然后将树枝点在其中一个位置上,“这个地方叫马家砭,是官道最窄的一段,两面都是土塬,中间只有一条沟,刚好容一辆大车通过。”
“我知道那儿!”马汉章一拍大腿,“我老家就在马家砭附近,那儿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
“好。”沈砚之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们来干一票。”
十几个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北洋军的运粮队,每隔五天从米脂往榆林送一趟给养。我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每趟大约两三辆大车,押运的兵力不超过一个班。”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打掉它。抢走粮食、弹药、药品。然后迅速撤进山区,让他们追无可追。”
“可是……”刘栓子迟疑道,“打完之后呢?北洋军肯定会报复,他们会大规模搜山,我们这十几个人……”
“就是要他们来搜。”沈砚之打断他,“他们搜山,兵力就得分撒开,就不能集中起来去追于司令。我们打这一仗,不光是为了抢东西,更重要的是告诉那些北洋军——-靖-国-军没有死绝,陕北还有人在打。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倾巢北上。”
马汉章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狠狠一拍膝盖:“干!老子憋了一个多月了,早该干他娘的了!”
“干!”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
碎娃激动得站了起来,忘了手上的伤,握拳的时候疼得一咧嘴,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沈砚之抬起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打是要打,但不是蛮干。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得听我的命令,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严肃得像是换了个人,“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赢了,靖-囯-军就能在陕北站住脚。输了,这里所有人——”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懂。
那一夜,没有人睡觉。沈砚之和马汉章凑在篝火边,把马家砭的地形画了一遍又一遍。马汉章凭着记忆,把沟有多深、坡有多陡、哪里有大石头可以藏身、哪里有小路可以撤退,统统说了出来。沈砚之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
哪里设伏,谁打头阵,谁负责截断退路,谁负责赶大车撤离,撤退走哪条路线,第二集合点在哪里……他把十三个人的名字挨个排进去,给每个人都分配了明确的任务。
碎娃的任务是在沟口放哨,看到运粮队来了就学鸟叫。
“你会学鸟叫吗?”沈砚之问他。
碎娃二话不说,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清脆的鸟鸣。那声音惟妙惟肖,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连马汉章都愣了一下。
“你爹教的?”沈砚之问。
碎娃摇摇头,眼神暗淡了一瞬:“我爹早就没了。是我自己在山里头学的,学了两年。”
沈砚之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天亮时分,计划终于定了下来。十四个人分成三组:沈砚之带五个人负责正面伏击,马汉章带四个人堵截退路,剩下三人负责赶车和接应。刘栓子不下场,他的任务是守在第二集合点,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出警报,组织转移。
“枪声一响,十分钟之内必须解决战斗。”沈砚之最后强调,“多一分钟都不行。打完不管战果如何,必须撤。谁恋战,谁就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众人重重点头。
黎明前的黑暗里,沈砚之独自坐在篝火的余烬旁,把短枪拆开,仔细地擦拭每一个零件。枪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射击后的火药残渣,他用一块破布蘸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这把枪跟了他六年。
从山海关到金陵,从江西到日本,从东京到陕北沙漠。它救过他无数次,也见证过他无数次死里逃生。
他把枪重新组装好,拉开枪机,对着东方的鱼肚白瞄了瞄。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天际线上第一缕曙光。
“袁世凯。”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等着。你的人头,迟早会挂在城门上。”
沙漠的风吹过来,带着黎明特有的清冷。远处的沙丘被朝霞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是画出来的。
沈砚之收起枪,站起身来。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他用脚尖踢了踢,灰烬下居然还藏着几颗暗红色的火星,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沈砚之看着那几颗火星,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拢了些干草覆上去,轻轻吹了几口气。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紧接着,一簇细小的火苗从灰烬中蹿了出来。
“出发。”他直起腰,对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十三个弟兄说。
十四个人,八条枪,不到二百发子弹。
就这样踏上了征途。
马家砭离他们的藏身处大约有四十里山路。沈砚之计算得很清楚,北洋军的运粮队下一次通过马家砭,就在后天。他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赶到预设伏击点,用半天时间熟悉地形、演练配合,然后静待猎物落网。
走在最前面的马汉章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沈先生,你说咱们这一仗,能载入史册不?”
沈砚之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载不载入史册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沙。身后是十三个人的脚步声,稀稀落落的,在辽阔的沙漠里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这微不足道的十四个脚步,正在走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历史。
沙丘连绵起伏,像是凝固的黄色波涛。远处的长城隐约可见,在天地交接的地方蜿蜒如一条灰色的细线。两千年前,这里是抵御外敌的前线。两千年后,这里依然是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前沿。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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