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0章 大漠孤行风 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
风,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
沈砚之裹紧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羊皮袄,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天地间一片苍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这是他流亡日本的第二个冬天,却不在日本。
一个月前,孙中山先生在东京的一间密室里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砚之,国内局面不能断。我需要有人回去,把分散的力量重新串起来。”
“去哪里?”沈砚之问。
孙中山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点向西北:“陕西,靖-国-军。于右任那边还能撑,但他们缺人,缺有实战经验的指挥。你去,以我的名义联络各方,能拉一支队伍是一支。”
沈砚之没有犹豫,当即应下。
临行前,程振邦从上海赶来送他,两人在横滨码头边的酒馆里喝了一夜的清酒。程振邦话不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到最后才闷声说了句:“你这趟回去,比上次更难。袁大头那边悬赏你的人头,已经从五万大洋涨到了十万。”
“那不挺值钱?”沈砚之笑。
程振邦没笑。他推开酒杯,正色道:“我在北方还有些关系,一旦你那边有动静,我即刻带人接应。”
“不必。”沈砚之摇摇头,“振邦,你这张牌要留到关键时候打。现在袁世凯盯得紧,你在新军里的那些老底子一动,就全暴露了。”
船到天津,他化名“沈石”,扮作皮货商人,一路西行。过了保定,进娘子关,经太原,渡黄河,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踏上陕西的地界。
可当他千辛万苦找到-靖-国-军驻地时,迎接他的是一座空营。
残破的旗帜歪斜在旗杆上,被风撕扯得不成样子。几间土坯房里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弹壳和发黑的绷带。灶膛里的灰烬是冷的,看样子人已经撤走有些日子了。
沈砚之站在营门口,心头一片冰凉。
“找哪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霍然转身,手已摸向腰间。
说话的是个瘸腿老汉,满脸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拄着根枣木棍子,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过路的买卖人。”沈砚之松开握枪的手,拱手道,“老丈可知这里的队伍去了哪里?”
老汉啐了一口:“散了,都他娘的散了。陈树藩的兵追得紧,于司令带着人往北走了,说是去榆林。走了有小半个月了。”
沈砚之追问:“往北去榆林,走的是哪条路?”
“你一个做买卖的,打听这些作甚?”老汉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方才的浑浊一扫而空。
沈砚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有一批货,原是打算卖给军中的。如今他们走了,我得追上去讨个说法。”
老汉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追?陈树藩的兵在前面设了三道卡子,专门等着抓一靖-囯-军的散兵游勇。你一个买卖人,这时候往前凑,不是找死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砚之扭头望去,只见南边的土路上扬起一条灰龙,约莫有二十几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灰布军装,背上的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陈树藩的巡防队!”老汉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村里走,那条瘸腿竟走出了出人意料的利索。
沈砚之来不及细想,闪身钻进旁边一座废弃的窑洞。窑洞里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霉烂的草料味。他紧贴着土壁,右手握住藏在皮袄下的短枪,屏息凝神。
马蹄声近了,夹杂着粗野的吆喝和笑骂。有人在喊:“仔细搜!上头说了,抓住一个赏二十块大洋!”
马蹄声在营门口停住。有人翻身下马,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队长,没人,都跑光了。”
“他娘的,跑得倒快。进去翻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过后,那个被称作队长的人又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狠劲:“留两个人在这儿盯着,其余的跟我去下一个庄子。老子就不信,这帮泥腿子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沈砚之没有立刻出来,他在黑暗中默数了一百个数,确认外面确实没了动静,才猫着腰钻出窑洞。
空地上多了两匹马,两个兵。一个抱着枪靠在旗杆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正用刺刀挑着什么。
沈砚之没有犹豫。
他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左手捂住那个蹲着的兵的嘴,右手的枪柄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一声没吭就软倒在地。靠着旗杆的那个察觉到动静,刚睁开眼,沈砚之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下巴。
“别出声。”沈砚之压低声音,“我问你答。靖-国-军往哪边走了?走了多久?”
那兵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北、北边……我们也是听上头说的,具体走到了哪里,真不知道……”
“陈树藩设了几道卡?”
“三……三道。一道在绥德,一道在米脂,还有一道在……”
话没说完,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这一次是从北边来的。
沈砚之暗叫不好,一掌劈在那兵的颈侧,将他打晕过去。他迅速捡起地上的步枪,又从两人身上摸出子弹带,翻身跃上了旁边的一匹黄骠马。
北边的尘土扬起老高,看架势少说有十几骑。
沈砚之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朝西边的土塬上冲去。身后很快响起了吆喝声和枪声,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周围的土壁上,溅起一蓬蓬黄土。
他没有回头,趴在马背上拼命催马。黄骠马是本地马,耐力好,善跑山路,驮着他在沟壑纵横的塬上左冲右突,渐渐把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天擦黑的时候,枪声终于停了。
沈砚之在一道干涸的河沟边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气。人和马都汗出如浆,在寒风里蒸腾出白色的雾气。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不能停。陈树藩的人肯定还在搜。这片地界,现在是龙潭虎穴。
他掏出干粮,掰了一半喂给马吃,自己嚼了几口干硬的面饼,又抓了把雪塞进嘴里。然后重新上马,辨了辨方向,继续向北。
三天后,他到达绥德城外。
远远望去,城门口果然设着卡,盘查极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搜身,验看路引。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狼似虎地盯着过往行人。
沈砚之没有靠近。他绕到城外十里处的一个小村庄,找到一户人家,用两块银元换了一身更破旧的衣裳和一袋子干粮。户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收了钱,也没多问,只是低声说了句:“客官,往北的路不好走,到处是兵。”
“榆林那边还在打吗?”沈砚之问。
庄稼人摇摇头:“听说-靖-国-军到了横山,又被撵出来了。眼下在长城边上转悠,具体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沈砚之谢过他,趁着夜色继续赶路。
从绥德往北,过米脂,再到榆林,这一路他走的是山路小路,避开了官道。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夜里赶路。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啃树皮,嚼草根。有一回实在饿得受不了,他冒险摸进一个村子,用最后一颗银豆子换了一碗热汤和两个窝头。
那碗汤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虽然里面只有几片菜叶子和一撮盐。
在米脂城外,他差点撞上巡防队的卡子。那是一个雨夹雪的夜晚,他摸黑赶路,拐过一个山坳,忽然看见前面有火光。七八个兵围着一堆篝火,正在烤火喝酒。距离不到三十步。
沈砚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气也不敢出。雨夹雪打在脸上,很快就结成了一层薄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枪。
篝火边的兵喝得兴起,开始划拳行令。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大冷天的守在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头非说沈砚之会从这边过,我看是瞎扯淡。”
沈砚之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另一个兵接口道:“听说那人狡猾得很,当年在山海关,几千人就敢跟朝廷对着干。后来在江西,袁大帅几万人围他,还是让他跑了。”
“再狡猾能怎样?这回天罗地网,他插翅难逃。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钱一分不少。”
沈砚之无声地笑了笑。这些兵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议论的人就在三十步外。
他慢慢后退,绕了一个大圈子,天亮时分才绕过米脂城。
越往北走,地势越开阔,风也越大。出了榆林,就是毛乌素沙漠的边缘。放眼望去,沙丘连绵,植被稀疏,天地之间只剩下风的呼啸。
靖-国-军的踪迹越来越难寻。沿途的百姓讳莫如深,一提起“靖-国-军”三个字就摇头摆手,生怕惹祸上身。沈砚之理解他们——陈树藩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靖-国-军过境的时候,凡是接济过的百姓,事后都遭到了残酷的报复。
他在沙漠边缘徘徊了整整五天。
带的干粮早已吃尽,水囊也见了底。马瘦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沈砚之自己也快撑不住了,眼前时常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六天黄昏,他在一道沙梁上看见了一缕青烟。
那烟极细极淡,若不是风向正好,几乎看不出来。沈砚之精神一振,催马朝青烟的方向赶去。
翻过两道沙梁,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几棵胡杨歪歪斜斜地立在泉水边,树皮被剥去大半,露出白惨惨的树干。泉边坐着十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边散乱地放着几杆枪。
沈砚之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们。那些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七手八脚地去抓枪。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大声喝问:“什么人!”
沈砚之勒住马,举起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我是孙中山先生派来的!找于右任司令!”
对面沉默了一瞬。那个络腮胡子跟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放下枪,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走近了沈砚之才看清,他的左腿绑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脚上的鞋底已经磨穿,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
“你说你是孙先生派来的?”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他,“有何凭证?”
沈砚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印章。那是孙中山亲笔签署的委任状和一枚刻着“中华革命党本部”字样的铜章。
络腮胡子接过信,对着落日的余晖仔细看了看,忽然眼眶就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去,扯着嗓子朝后面喊:“弟兄们!孙先生没有忘了咱们!孙先生派人来了!”
那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东方磕头。
沈砚之从马上下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络腮胡子赶紧扶住他,递过一个破旧的水囊。沈砚之接过来灌了几口,水是咸的,带着沙土的味道,但此刻喝在嘴里,却像是琼浆玉液。
“于司令呢?”他喘匀了气,问道。
络腮胡子的脸色暗了下去。他蹲在沈砚之身边,闷声道:“十天前,我们在横山跟陈树藩的人打了一仗。于司令受了伤,带了一部分人往甘肃那边去了。我们这些人被打散了,一路退到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们还剩多少人?”
“就这些。原来有三百多号人,现在……”
络腮胡子没有说下去,沈砚之也无需再问。
风从沙丘上刮过,卷起一片黄沙,打在胡杨的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沈砚之的心上。
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十几张疲惫而倔强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那些磨光了漆皮的步枪,看着远处暮色笼罩的无边沙漠。
“够了。”他低声说,“够了。”
络腮胡子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够了?”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在东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苍茫大地上。那里有他回不去的故乡,有他放不下的旧部,有程振邦、有那些还在坚持的同志们。
“十几个人够了。三百人也好,十三人也罢,”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只要还有一个人,这面旗就不能倒。”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铜章,用力握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革命的火种,从来就不是看人数多少。一颗火星,也能燎原。这片大漠再辽阔,也挡不住春风吹度玉门关。”
络腮胡子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满脸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却又格外好看。他转过身,朝那十几个人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烧火做饭!把最后那点糜子全煮了!”
篝火在夜色中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也照亮了沈砚之眼中那不灭的光。远处,毛乌素沙漠的风呼啸而过,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而在数千里外的北京城里,袁世凯正在-中-海-居仁堂里签署一份新的通缉令。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沈砚之……”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已经缠了他三年。
而他知道,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的龙椅就坐不安稳。
居仁堂外,1915年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而在这片古老国度的西北边陲,一簇微弱的火光正在沙漠深处倔强地燃烧着。
它很渺小,却不肯熄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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