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8章 病榻惊雷
泸州城克复的第三天,沈砚之陷入了昏迷。
高烧像熔炉里的火,炙烤着他残存的意识。军医剪开他左臂的绷带时,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肤黑紫溃烂,脓血混着腥臭的黏液渗出,几条白色的蛆虫在腐肉间蠕动。这是气性坏疽的前兆,若不立刻截肢,毒菌侵入骨髓,神仙难救。
“锯了吧。”董鸿勋背过身,声音嘶哑,“不然人保不住。”
手术室设在没收来的北洋军医院里。洋式的瓷砖地,无影灯,还有进口的麻醉乙醚。这在之前的护国军营地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但当冰冷的钢锯抵上手臂时,沈砚之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按住他!”军医喊道。
没有足够的麻醉剂。只能靠几个人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和腿。钢锯与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在无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汗水从董鸿勋的额头滚落,滴在地上。他看见沈砚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牙龈渗出血来,却硬是一声痛呼也没发出来。
左臂,齐肘而断。
当纱布层层缠好,沈砚之被抬回病房时,他竟奇迹般地退了烧。人虽虚弱得像一张纸,神志却清醒了过来。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用仅存的右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
那里,只剩下厚实的棉絮和木板。
“参谋长……”董鸿勋红着眼眶,想说些安慰的话。
沈砚之却先开了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泸州……守住了?”
“守住了!曹锟跑啦!咱们缴获了好多枪炮粮草!”董鸿勋急忙汇报,“总司令(蔡锷)发来嘉奖电,说你断臂换城,功在社稷!”
沈砚之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那只手,曾经在山海关城头挥舞大旗,曾经在纳溪城外拼杀刺刀,如今,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病痛与焦灼中度过。断肢的幻痛日夜折磨着他,总觉得左臂还在,火烧火燎地疼。但比肉体更痛的,是来自各方的消息。
袁世凯没倒。
虽然护国军在川南连连告捷,但在其他战场,情况并不乐观。广西的陆荣廷首鼠两端,广东的龙济光盘踞一方,北洋军的主力并未伤筋动骨。更可怕的是,护国军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
“参谋长,不好了。”一日黄昏,董鸿勋神色慌张地闯进病房,手里捏着一封密电,“蔡总司令……蔡总司令病危!”
沈砚之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却顾不上许多:“怎么回事?”
“肺结核,吐血了。在永宁行营,已经起不来床了。”董鸿勋声音发颤,“军中都在传,总司令要是没了,这护国军,怕是要散。”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蔡锷是这支军队的魂。魂若在,散兵游勇也能聚沙成塔;魂若失,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昆明誓师那天,蔡锷站在台上,瘦得像个纸片人,却喊出“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的样子。
不能散。绝对不能散。
“扶我起来。”沈砚之掀开被子,单手撑着身体,想要下床。
“你去哪儿?你不能动!”董鸿勋按住他。
“去永宁。”沈砚之固执地说,“我得去看看他。这支队伍,不能没有主心骨。”
“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董鸿勋还想阻拦。
“少废话。”沈砚之难得地发了火,眼神锐利如刀,“去准备轿子。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这样,沈砚之拖着残缺的身体,坐着一顶简陋的竹轿,离开了泸州。山路颠簸,每一下震动都像在锯他的断臂。他咬着毛巾,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汗水浸透了褥垫。
三天后,抵达永宁。
蔡锷的行营设在一家破旧的会馆里。一进门,浓重的药味就扑面而来。沈砚之让人扶着他,一步步走进内室。
床上的蔡锷,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看见沈砚之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却无力地垂下。
“松坡……”沈砚之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握住他滚烫的手。这只手,曾经稳稳地握住过佩剑,如今却枯瘦如柴。
“砚之……你来了。”蔡锷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沈砚之掩饰道,“我来看看你。你好好养病,部队都在等你回去。”
蔡锷摇了摇头,喘息着苦笑:“养病……怕是养不好喽。西医说,肺……烂了半个。”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洇开一团鲜红。
沈砚之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砚之,”蔡锷缓过气来,紧紧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走后……这支队伍,交给你了。”
“我不行!我资历浅,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沈砚之急忙拒绝。
“压得住。”蔡锷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断了臂,却还来见我。这份忠勇,全军谁不服?听我说……袁世凯那边,已经在和谈了。北洋军不想打了,我们也打不动了。但记住,无论谁来当大总统,只要是想搞独裁,想卖国……你就得反他,像反袁世凯一样反他!”
“我记住了。”沈砚之哽咽道。
“还有,”蔡锷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枚印章,那是他的私章,也是护国军的信物,“拿着它。见印如见人。若有人不服,就拿它压下去。”
沈砚之接过印章,冰凉的玉石,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当夜,永宁行营外雷雨大作。蔡锷的病情急剧恶化,高烧不退,陷入昏迷。军医们进进出出,束手无策。沈砚之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痛苦的**,一夜未眠。
天将亮时,雨停了。
门开了,军医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沈砚之没有哭。他只是默默地走进屋内,看着床上那具瘦小的遗体。他拿起那枚印章,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掌心生疼。
他知道,蔡锷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只要想搞独裁,就想反他”——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沈砚之的心里。
窗外,东方既白。泸州的战火暂熄,但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远方酝酿。沈砚之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共和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他,将继续走下去,哪怕只剩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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