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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7章 蜀道难 纳溪城外护国军野战医院


纳溪城外,护国军野战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这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掺杂了腐烂、药水和未经及时掩埋的尸体的复合气味。沈砚之醒来的第三天,高烧才退。左臂的伤口被草草缝合,用的是最粗糙的羊肠线,肿胀得发亮,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神经,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

病房设在纳溪城隍庙的大殿里。神像早被推倒砸碎,铺着稻草的地面上躺满了伤员。**声、咒骂声、梦魇中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缺医少药是常态,军医们只能用少量的酒精和盐水处理伤口,更多的伤员只能听天由命,任由伤口化脓、生蛆,在漫长的折磨中耗尽生命。

“参谋长,喝口水吧。”勤务兵小李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站在床边,眼圈通红。这孩子才十五岁,是从纳溪当地补充进来的,看着沈砚之这副模样,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沈砚之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臂却使不上力,刚一动就疼得冷汗直流。他只好侧过头,就着小李的手喝了几口。米汤寡淡无味,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后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外面……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董支队长和朱支队(朱培德部)已经追击过去了,打到了棉花坡。北洋军缩在泸州城里不出来,咱们围着打。”小李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快意,“听俘虏说,曹锟挨了袁世凯的臭骂,正发脾气呢。”

沈砚之点了点头。围困泸州是一步险棋。北洋军在泸州城内有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弹药,而护国军虽然士气高涨,但后勤补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纳溪一战,虽然击退了敌军,但自身的损耗也是毁灭性的。他这支原本四千多人的支队,现在能拿起枪的不到八百。

“小李,”沈砚之唤道,“扶我起来。”

“参谋长,你伤还没好……”

“扶我起来。”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不能躺在这里。作为参谋长,他必须了解前线最真实的情况,必须知道这支部队还能撑多久。

小李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出大殿。

庙外的景象更触目惊心。街道上、屋檐下,到处都是伤兵。有些断腿的,伤口直接用木板夹着;有些瞎了一只眼的,缠着渗血的布条,茫然地坐在路边乞讨。纳溪城本就不大,如今被战火洗礼,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到几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在废墟里翻找着还能吃的食物。

沈砚之拄着一根木棍,拖着伤臂,艰难地走向城外的指挥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看到沿途的士兵,军装破烂,面黄肌瘦,很多人脚上连草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泞里。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只有极少数还残留着一丝对胜利的期盼。

这就是护国军。这就是为了共和而战的军队。

指挥部设在城外的一座破祠堂里。董鸿勋正对着地图发愁,看见沈砚之进来,吓了一跳:“老沈!你怎么出来了?医生不是说你要静养吗?”

“躺着也是疼,不如出来透透气。”沈砚之苦笑了一下,凑到地图前,“情况如何?”

董鸿勋叹了口气,手指重重戳在泸州的位置上:“难啊。城里有三师的人马,粮弹充足。咱们围着打,打了几天,除了白白送掉几百条兄弟的性命,屁也没捞着。最要命的是粮草,昨天运粮队在路上被劫了,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弹药呢?”

“每人平均不到三发子弹。刺刀都拼弯了,没铁匠炉给咱打新的。”董鸿勋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颤,“他娘的,袁世凯那边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们这边是流水的营盘,铁打的穷!这仗怎么打?”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地图。泸州的防御体系非常完整,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硬碰硬是下策。他沉思片刻,开口道:“不能硬打。我们要断他的粮道。”

“断粮道?”董鸿勋皱眉,“怎么断?泸州四面环水,水路被北洋军的炮艇控制,陆路有重兵把守。”

“这里,”沈砚之伸出右手,虚弱却坚定地指向地图上泸州西北方向的一条蜿蜒细线,“这里是隆昌到泸州的官道,也是北洋军从成都方向运送补给的唯一陆路通道。但这条路,要经过一段三十里长的峡谷,名叫‘断魂崖’。”

董鸿勋凑过去看:“断魂崖?那地方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我们要是派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是正面攻坚。”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们要打游击。挑选一百个精壮的弟兄,不要枪,只带短刀和炸药。从悬崖峭壁上攀过去,在断魂崖的隘口设伏。只要炸毁那一段栈道,北洋军的粮草起码半个月运不进来。那时候,泸州城就是一座死城。”

董鸿勋倒吸一口凉气:“这太险了。攀岩走壁,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而且一百个人,恐怕有去无回。”

“总要有人去。”沈砚之转过头,看着董鸿勋,“我去。”

“不行!”董鸿勋断然拒绝,“你是参谋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支队伍就散了!要去我去!”

“你去不了。”沈砚之平静地说,“你脾气太躁,这种精细活干不了。而且你是支队长,前线离不开你。我去,我有经验。”他指的是早年在家乡山海关一带的山地作战经验。

争执了半天,董鸿勋拗不过他,只能同意。但他坚持要给沈砚之配两个最好的向导,都是从当地猎户里征召的,熟悉山路。

当天下午,沈砚之拖着伤臂,带着挑选出来的一百名敢死队员,离开了纳溪城。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短短三十里的山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根本没有路,只有猎户踩出来的隐隐约约的痕迹。林木茂密,荆棘丛生,每一步都要用刀砍开障碍。沈砚之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剧烈运动都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咬着牙走在最前面,不能倒下,不能让这帮弟兄们看出他的虚弱。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摸到了断魂崖附近。

这里确实是天险。两侧是千仞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栈道是用木板铺设在岩石上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此时正值深夜,栈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那是北洋军设置的关卡。

“参谋长,看。”一个猎户出身的士兵指着绝壁上方,“那儿有个鹰嘴岩,如果能攀上去,正好可以俯瞰整个栈道。”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突出的巨石,像老鹰的嘴巴一样悬在半空。确实是最佳的观察点和爆破点。但要从垂直近九十度的峭壁上爬上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谁会攀岩?”沈砚之低声问。

队伍里鸦雀无声。这种绝壁,别说爬,看一眼都让人腿软。

沈砚之解下受伤的左臂吊带,将右臂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肌肉。“我来。”他说。

“参谋长,你伤还没好!”

“正因为伤没好,才更不能让你们去送死。”沈砚之打断众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扔给两个力气大的士兵,“抓紧了。我要是掉下去,你们就把绳子割断,别跟着一起陪葬。”

说完,他抓起岩缝里的灌木,开始向上攀爬。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赌博。左臂使不上力,全靠右臂和双腿支撑。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鲜血淋漓。好几次,脚下的石头松动,他整个人悬空荡在峭壁上,全靠腰间的绳子勒得死死的,差点把内脏都吐出来。

下面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黑暗中蠕动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终于爬到了鹰嘴岩上。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息着,感觉肺叶都要炸了。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后,他向下望去。

栈道上的情况一目了然。北洋军在隘口设了一个哨卡,大约有二十几个人驻守。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逻队来回走动。

沈砚之观察了半个小时,摸清了规律。他解开腰间的绳子,将带来的炸药包捆好,计算着引爆的时间。

凌晨三点,换岗的时间到了。

就在新旧巡逻队交接的那一瞬间,沈砚之点燃了***。

“滋……”***冒着白烟,发出急促的燃烧声。

“跑!”沈砚之对着下面大喊一声,然后抱着头,从鹰嘴岩上纵身一跃!

他没有往下跳,而是跳向旁边的一棵长在峭壁上的老松树。他抓住了树枝,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但他死死抱住树干,滑落了几米,最终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炸药引爆了。鹰嘴岩下的栈道被炸得粉碎,木板、石块、北洋军的尸体,像下雨一样坠入深谷。

沈砚之挂在树上,看着下方腾起的烟尘和火光,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成功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身手。可惜,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沈砚之猛地抬头。只见鹰嘴岩上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北洋军的校官制服,手里拿着一把已经上膛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是北洋军的军官。他早就埋伏在上面了。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完了。

那军官狞笑着,手指扣向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子弹从下方的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击穿了那军官的太阳穴。

红白的浆液溅了沈砚之一脸。

“参谋长!接住绳子!”

下方,那一百名敢死队员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崖底,其中一个神枪手救了他一命。

沈砚之抓住抛上来的绳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点滑了下去。

落地时,他瘫软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左臂的伤口完全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撤……快撤……”他虚弱地命令道。

敢死队员们背着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断魂崖一役,栈道被毁,泸州城内的北洋军彻底断了粮草。三天后,城内发生兵变,曹锟不得不率领残部向北突围。护国军收复泸州。

消息传到纳溪,董鸿勋抱着昏迷不醒的沈砚之,号啕大哭。

这一战,沈砚之虽然活了下来,但左臂的伤势恶化,感染引发了败血症。在缺医少药的年代,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他躺在担架上,看着泸州城头重新升起的护国军旗帜,却笑得很安详。

蜀道再难,也难不过救国之路。他用自己的血,铺平了这一小段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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