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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6章 血沃泸纳


一九一六年元旦,昆明练兵场。

寒风卷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演武厅前,旌旗蔽日。“护国军第一军”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旗面抽打着旗杆,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第一、二两梯团的将士,按连队肃立。绑腿扎得结实,步枪紧贴裤缝,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在队列间穿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穿黄呢军服、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

蔡锷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却奇异地压住了全场所有的风声。

“袁世凯,背叛民国,帝制自为,中外所弃,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台下万余将士齐声怒吼:“讨伐国贼!保卫共和!”

吼声如惊雷,滚过练兵场,震得屋瓦都在颤动。沈砚之站在第二梯团的前列,紧挨着支队长董鸿勋。他看见蔡锷的嘴唇在翕动,瘦削的脸颊上,颧骨高耸,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鬼火。

“我等今日,是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为中华民国争国格!”蔡锷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此次出征,或成或败,或生或死,皆未可知。然,护国存种,在此一举!我蔡松坡,愿与诸君共生死,同进退!”

他说完,猛地从腰间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出发!”

号令既下,大军开拔。

滇黔边界,山路崎岖。护国军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蜿蜒蠕动。骡马驮着弹药、粮秣,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雨下个不停,冰凉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浸透了军装,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沈砚之的支队走在前列。他是支队参谋长,名义上是帮着董鸿勋料理军务,实则更多时候是在替这个性情暴烈的支队长收拾烂摊子。董鸿勋打仗是把好手,敢冲敢杀,但治军不严,手下几个营长时常克扣军饷,闹得怨声载道。沈砚之只能一边安抚士兵,一边暗中敲打那些营长,既要维持士气,又不能让内部先乱起来。

“参谋长,前面就是赤水河了。”传令兵指着雨幕深处。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隐约可见北洋军的帐篷。袁世凯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曹锟的第三师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了泸州外围的纳溪、蓝田坝一线。

“命令前卫营,就地构筑工事,侦察渡口。”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恶仗,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渡河之战,惨烈异常。

北洋军占据对岸高地,机枪火力像剃刀一样扫过河面。护国军的竹筏刚一下水,就被密集的弹雨掀翻。河水被鲜血染红,漂浮的尸体堵塞了河道。整整一天一夜,冲锋,被打退;再冲锋,再被打退。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月亮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沈砚之带着敢死队,从下游十里处偷偷涉水过河。水冷得像冰,石头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上岸时,每个人牙齿都在打颤,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像幽灵一样摸掉了北洋军的哨兵,然后从侧翼发起突袭。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喊杀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北洋军猝不及防,阵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正面强攻的部队趁机蜂拥而上。河滩上,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战。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濒死者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沈砚之的军装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亲手拼掉了三个北洋军,刺刀都卷了刃。

天亮时,他们占领了滩头阵地。

但代价是惨重的。一个支队四千多人,只剩下不到两千。担架上躺满了伤员,药品短缺,很多伤兵只能在露天里哀嚎着等死。沈砚之踩着泥浆从他们身边走过,脚下是黏腻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

“参谋长,咱们这是图个啥啊?”一个断了条腿的小兵,拉着他的裤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沈砚之蹲下身,摸了摸小兵冰凉的脸。他想说几句鼓舞人心的话,比如“为了共和”,比如“为了子孙后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解下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小兵嘴边。

“喝口水吧。”他说。

小兵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参谋长,我不疼了。”说完,头一歪,就没了气息。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动。雨水又落下来了,打在小兵死不瞑目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眼睛。

泸纳战役进入了相持阶段。双方在纳溪城外的大小山头上,反复争夺。一个山头,白天被北洋军夺去,晚上又被护国军抢回来。阵地前沿,尸体堆积如山,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北洋军的装备精良,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阵地上倾泻。沈砚之的指挥所,设在纳溪城外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土地庙里。屋顶漏雨,桌子上的地图被雨水打湿,墨迹晕染开来,模糊了一大片。

“董支队,你的人还能打吗?”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对面的董鸿勋。

董鸿勋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军服破烂得像乞丐。他抓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然后把葫芦往桌上一顿,骂道:“妈的,北洋军的炮弹太他妈密了!老子两个营,现在打剩下一个连!再这么下去,不用打了,全他妈填进去了!”

“必须守住。”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纳溪城,“纳溪一丢,泸州就门户大开。袁贼的北洋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捣滇黔!”

“守?拿什么守?”董鸿勋吼道,“没吃的,没弹药,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弟兄们都在拿命填!”

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董鸿勋说的是事实。护国军的补给线被截断,粮弹两缺。士兵们饿得皮包骨头,很多人连枪都端不稳。弹药更是稀缺,每人平均不到五发子弹,很多时候只能等北洋军冲锋时,捡他们扔下的枪和子弹。

“再守三天。”沈砚之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总司令(蔡锷)已经在调集援军。只要我们再坚持三天,就能等到反攻的命令。”

“三天……”董鸿勋苦笑一声,抓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

三天,对于已经到了极限的护国军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第三天傍晚,北洋军发动了最猛烈的一次进攻。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沈砚之趴在战壕里,泥土碎石不断落在身上。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炮击停止后,北洋军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打!”

沈砚之拔出枪,一枪崩掉了最先爬上来的北洋军。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刺刀、枪托、拳头、牙齿……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战壕里血肉横飞,分不清谁是敌,谁是我。

一颗炮弹在沈砚之身边爆炸。气浪将他掀翻,左臂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他咬着牙,用右手抓起一支步枪,继续射击。

不知过了多久,北洋军的攻势终于退潮了。

阵地上安静得可怕。硝烟散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血色凄艳。沈砚之靠在残破的胸墙上,看着自己左臂的伤口,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卫生员匆匆赶来,用止血带死死扎住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参谋长,你看!”卫生员指着山下。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洋军的阵地上,也开始慌乱地调动部队,旗帜后撤。而在更远的后方,隐约传来了隆隆的炮声——那是护国军援军的方向!

“援军到了!”沈砚之喃喃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般袭来,他眼前一黑,向后倒了下去。

醒来时,他躺在纳溪城内的民宅里。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缠着厚厚的绷带。董鸿勋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像刚哭过一样。

“醒了?”董鸿勋的声音沙哑,“你他娘的命真大,炮弹片离心脏就差两寸。”

“纳溪……守住了?”沈砚之虚弱地问。

“守住了。”董鸿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北洋军撤了,咱们赢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赢了。这两个字,重若千钧。他知道,这一场血战,护国军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终究是挡住了北洋军最凶猛的攻势。共和的火种,没有被这场血雨浇灭。

窗外,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废墟上。沈砚之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砚之,这世道,总要有人流血的。我们不流,后人就要流。”

他做到了。他和他的袍泽们,用鲜血浇灌了这片土地。虽然前路依旧漫漫,虽然袁世凯还未倒台,但至少在这一刻,共和的希望,还在燃烧。

他动了动受伤的左臂,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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