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关山风雷 > 第0089章枕戈关城

第0089章枕戈关城


沈砚之立在镇东门的箭楼之上,手扶冰凉的垛口,目光越过瓮城灰黑的瓦脊,投向关外苍茫的雪野。

宣统三年的雪,比往年更大。自九月武昌枪响,这雪便断断续续落了二十余日,将燕山余脉的沟壑填平,把天下第一关的青砖砌成银垛。关外十里,清军毅军巡防营的营火星星点点,像冻僵的蛇信,吐着虚弱的光。关内,三千乡勇枕戈待旦,只等他一声令下。

昨夜程振邦遣密使绕道喜峰口送来手书,只有八个字:“金陵危殆,速决北上。”沈砚之将纸条就着烛火烧尽,灰烬飘入砚台,与隔夜的残墨凝在一处。

此刻他手边也有一方砚。祖传的歙砚,石质温润,砚堂已磨得微凹。父亲沈公朴庵任永平府教授时,便用此砚批注《读史方舆纪要》,临终前将砚留给十九岁的沈砚之,未及留一言——只砚底刻着两个字:知止。

十年过去,沈砚之才懂这两个字的重量。山海关是辽西咽喉,清廷在此驻马步炮队两千余,加上临榆、抚宁两县巡警,兵力不下三千。他手中这三千乡勇,一半是父亲旧日门生召集的民团,一半是程振邦暗中从新军拨来的退伍悍卒,火器不足三成,多数人扛的还是抬枪、鸟铳,甚至大刀长矛。

这不是起义,是蹈险。

“团总。”身后脚步踏雪轻响,参谋周启瑞躬身呈上一卷舆图,“临榆县衙方才传出消息,总兵聂汝清已令四门戒严,申时后只许进,不许出。”

沈砚之未接舆图,只问:“城里粮商还肯赊账么?”

周启瑞一愣,答:“回团总,兴茂隆的赵掌柜昨夜悄悄匀出三百石苞米,说……说等事成之后再算钱。”

“等事成之后。”沈砚之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一牵,“他是怕咱们有命赊,没命还。”

周启瑞不敢接话。这位二十七岁的团总生得并不魁梧,颧骨略高,眉宇间常年锁着一股郁结之气,寻常时候沉默寡言,唯有握笔或按剑时,眼底才浮起刃锋般的光。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能让程振邦那样骄矜的留日士官生折节下交,能让山海关城内城外三教九流甘愿为他奔走——周启瑞跟了沈砚之三年,至今没看透这光从何处来。

“传令。”沈砚之忽然开口,“今夜亥时,各哨哨长到三清观议事,不必骑马,扮作香客,前后间隔一箭地。”

“是。”

周启瑞领命欲退,沈砚之又唤住他:“老周,你家中老母幼子,明日一早出城,去昌黎暂避。”

周启瑞怔住,旋即眼眶泛红,重重抱拳:“团总,周某读过圣贤书,知道‘临难毋苟免’!”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砚之也没有再劝。

暮色四合时,雪停了。

三清观坐落在东罗城水门旁,前殿供着玉清元始天尊,香火不旺,后院却藏着连通城外涵洞的暗渠。当年闯王破关,李过所部便是从这里潜入。百六十年过去,暗渠淤塞大半,但余下的一段,足以藏几十条汉子。

沈砚之到的时候,各哨哨长已聚齐。火光照着一张张黧黑的脸,有民团的练总,有新军退伍的排长,有开杂货铺的店东,还有两个剃度僧人——师弟觉明、觉净,原是五台山武僧,游方至此,被沈砚之留在身边教习刀法。众人见他进来,不约而同起身,铁甲与刀镡轻撞,细碎而沉实。

“都坐。”沈砚之解开氅衣,露出里面半旧的灰棉战袄,并无片甲,“聂汝清今日戒严,说明上头已对他起疑。再不动,便是瓮中捉鳖。”

练总刘大棒槌一拍大腿,压着嗓子骂:“他娘的,早该动手!弟兄们这大半个月装香客、扮货郎,腿都快蹲麻了!”

“你麻,敌人也麻。”接话的是退伍排长陈德彪,保定速成学堂出身,因顶撞上官被遣散,程振邦特意荐给沈砚之,“依我看,聂汝清越是戒严,越证明他手里没底。毅军老兵油子多,真肯替朝廷卖命的,十成里不到三成。”

觉净和尚捻着念珠,不紧不慢道:“贫僧这几日在西关化缘,见守门兵丁对出城百姓盘查甚严,对进城者反倒松懈。可否反其道而行,先遣一支人马扮作菜贩、柴农混入城中,内应外合?”

沈砚之铺开舆图,手指点在西罗城:“觉净师父所言,正合我意。但内应不在西罗城。”

众人目光随他指尖移向城北——那里是八旗营房旧址,如今驻着山海关巡警总局。

“巡警总局总办赵鹤龄,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的旧人。”沈砚之声音平静,“袁宫保罢官回籍,赵鹤龄便被明升暗贬,发落到这关城养老。他手下两百巡警,快枪不过五十杆,但个个熟悉街巷。”

刘大棒槌挠头:“团总要策反赵鹤龄?那老小子滑不溜手,上月还主动给咱们送过拜帖,可等咱们的人登门,他又装病不见。”

“不是策反,是借道。”沈砚之将烛台挪近,火光将舆图照得半明半暗,“总攻发起后,赵鹤龄若闭门自守,咱们就绕过巡警总局,直取北门;他若敢开一枪……”

他顿了顿,抬眸环顾众人,并无狠厉之色,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程振邦的骑兵已在石门寨候命,北门火起,他一个时辰便可驰援至关。赵鹤龄不是傻子。”

帐中寂静片刻。

周启瑞轻声道:“团总的意思是……围三阙一,逼聂汝清弃城?”

“不是逼聂汝清。”沈砚之摇头,“是逼赵鹤龄。聂汝清是旗人,妻子儿女都在北京,他逃不了,也不会逃。咱们真正的对手,是城外那两千毅军。等我们拿下关城,他们必反扑。那时能替我们在城墙上挡子弹的,不是咱们这三千刚放下锄头的弟兄,而是这座城本身。”

他按剑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此战第一要务,不是杀敌,是保全城池。城墙上的每一块砖,城里的每一间民房,城中的每一口水井,咱们打下来,就要守得住,守得久,守到南方革命军站稳脚跟。”

刘大棒槌狠狠抹一把脸:“团总,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局。俺就知道,你沈团总说话算话,从不拿弟兄们的命铺路。你指哪儿,俺打哪儿!”

众人纷纷应是。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也映着沈砚之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结。他忽然想起父亲。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陷京师,銮舆西狩。沈朴庵时在永平府学任上,日日登城北望,归家便磨墨著文,字字皆是血泪。次年《辛丑条约》成,府学停课,沈朴庵一病不起,临终前指着窗外大雪,对十五岁的沈砚之说:“关城险固,可守不可恃。可恃者,惟人心。”

彼时他不解其意。此刻立于三清观幽暗的后殿,听这些贩夫走卒、退伍兵丁、市井商贾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攻城方略,声音粗砺,言辞俚俗,却无一人问胜算几何、犒赏几多。

他忽然懂了。

人心不在圣贤书里,不在帝王庙堂,在这三千颗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仍愿跟他蹈险的赤诚头颅中。

亥时将尽,议事已毕。众人分批从暗渠散去,沈砚之独自留在后殿,对着玉清神像默立良久。

觉明和尚未走,燃一炷香插入炉中,忽然低诵一偈:“有止非止,无争乃争。关山如铁,心灯自明。”

沈砚之侧首看他。和尚合十还礼,并不解释,转身隐入庑廊深处。

沈砚之回到箭楼时,已近子时。

亲兵沈福端来一碗热粥,小声禀报:“团总,您吩咐查的那位刘先生,查到了。姓刘名蔚文,字子章,保定优级师范出身,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被禁,辗转来山海关投亲,现借住南街会文书局,靠替人写书信、刻碑文糊口。”

沈砚之持勺的手一顿:“他还没走?”

“没走。赵鹤龄的人盯过他几日,没搜到实据,便撤了。”沈福顿了顿,压低声音,“会文书局的掌柜说,刘先生前些日子托人往关外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是程管带。”

程振邦。沈砚之放下粥碗:“现在可能出城?”

“城门已闭,明早卯时方开。但刘先生这几日偶感风寒,并未外出。”

沈砚之起身取过氅衣:“我去见他。”

“团总!”沈福急道,“南街一带入夜便有巡警,您万金之躯,怎可——”

“万金之躯?”沈砚之系着领扣,淡淡道,“明日攻城,先登者有死无生。我此刻去见一位手无寸铁的教书先生,倒成了万金之躯?”

沈福哑然。

会文书局在鼓楼南街,铺面狭窄,夹在一家杂货铺与一间剃头棚之间。沈砚之换青布棉袍,戴毡帽,扮作夜归的账房先生,与沈福一前一后穿过暗巷。雪光映路,脚踩积雪,咯吱轻响。

叩门三声,好一会儿,门缝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开门的是个清瘦中年人,颧骨突出,唇上蓄短髭,裹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棉袍,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倔强。他警惕地打量来人,目光落在沈砚之按着腰间的手时,微微一凝——那里按的不是匕首,是一方砚。

“刘先生,深夜叨扰。”沈砚之压低帽檐,“晚生姓沈,久慕先生办报风采,特来求一幅碑文。”

刘蔚文沉默片刻,侧身让出半扇门。

屋内逼仄,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半成品的碑帖与未裱的字画,墨香混着药香。刘蔚文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光与那盏油灯,引沈砚之落座——椅只有一把,让给了客人,他自己倚着床沿。

“沈团总。”不待沈砚之开口,刘蔚文先道,“草民不曾投递拜帖,亦未托人引见,团总夤夜驾临寒舍,所为何来?”

沈砚之摘下毡帽,搁在膝上:“先生明知故问。”

“好。”刘蔚文竟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草民便直言相告。程管带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在信中劝他:山海关万不可起事,北方革命时机未到,轻举妄动,必成南方之牺牲。”

沈福在门外听见,勃然变色。沈砚之却纹丝不动:“先生愿闻其详。”

“武昌首义,绝非革命党部署周密之功,乃是川汉铁路案激成民变,湖广新军仓促响应。各省独立,多半是立宪派与旧官僚投机取巧,真正心向共和者,百中无一。”刘蔚文语速甚快,声音却压得极低,“袁世凯罢官在籍,北洋六镇仍听其号令。清廷请袁出山,是饮鸩止渴,然此鸩入腹,尚需时日——若北方诸省抢在袁氏掌权之前纷纷独立,则袁必借口‘剿匪’提前复出,届时北洋军挟平定北方之功,挟制朝廷、要挟南方,其势更不可制。”

沈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沈团总起兵,若能守住山海关十日,自是奇功;若守不住,三千义士殒命关城,仅能为南方赢得十日喘息。可这十日,换来的是袁世凯提前出山,是北洋军借讨伐之名名正言顺接管北方,是革命党日后南北和谈时一退再退、一让再让!”刘蔚文胸口起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以三千人之血,换北洋十镇之师提前入主中枢——团总,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寂静。

沈砚之缓缓开口,不答反问:“先生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号召‘直隶独立,拱卫京师’。彼时先生可曾算过这笔账?”

刘蔚文一怔。

“先生算过。”沈砚之看着他,“先生不但算过,还算得很清楚——直隶独立,北洋必以雷霆之势镇压,报社被封,报人系狱,轻则流徙,重则杀头。然先生仍办了。”

刘蔚文嘴角微动,终是沉默。

“先生今日与我算的,不是三千人之血与十日之喘息,而是明明白白的账,与血淋淋的心。”沈砚之将那方祖传歙砚从怀中取出,轻轻搁在桌上,“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这两个字。我揣摩十年,起初以为‘知止’是劝我莫涉险地、莫蹈危局。后来才懂,他不是让我止步,是让我止妄。”

“止妄?”

“妄想以一役定乾坤,是妄;以一人救天下,是妄;等万事俱备再起事,更是妄。”沈砚之抚着砚底刻痕,声音低缓,“父亲著《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于山海关一篇写道:自辽西至蓟东,雄关不下十座,然真正阻过铁骑南下者,非关墙之坚,乃关门之开。崇祯十七年,三桂开关迎清兵,清兵入关后第一件事,是杀三桂家眷四十余口。他以为那是交易,人家却视作投诚。”

刘蔚文悚然动容。

“我起兵,不是要跟袁世凯做交易。”沈砚之抬眸,一字一顿,“我是要天下人看见,关城上飘扬的,不是勤王旗,不是反正旗,是共和旗。哪怕只飘十日,哪怕三千人尽殁于此,后世修史者落笔至此,也得写:宣统三年冬,天下第一关易帜,为北方之首倡。”

窗外传来隐隐鸡鸣。

刘蔚文长叹一声,起身,整肃衣冠,向沈砚之深深一揖:“团总,蔚文狂悖,妄议军机,罪当——”

沈砚之起身扶住他臂肘,不令此揖揖下:“先生无过。今夜若无先生这番‘算账’,沈某至今仍是满心妄念。”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明日可否留在城中?攻城之时,必有市井流言、敌军劝降,先生笔力千钧,可否为沈某草一篇告父老书?”

刘蔚文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寅时三刻,沈砚之回到箭楼。

沈福替他解下氅衣,抖落一地细雪。窗外关城沉睡,关外毅军营火已熄灭大半,只剩几点孤灯,像倦极的眼睛。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磨墨。

墨是旧墨,砚是父砚。砚堂中残墨已凝,他注少许温水,轻旋墨锭,一圈,一圈。墨香渐渐弥散,与三十年前父亲磨墨时的气息重叠。

他提笔,落下第一行字:

“中华民国军政府北方讨虏军总司令沈,谨告山海关父老兄弟……”

远处,东天泛起鱼肚白。

雄鸡三唱,关城醒来。

沈福轻手轻脚进来换茶,瞥见案上已摞起三页稿纸。最末一页,墨迹犹新,字迹不复起首时之端凝,却愈见峻拔,力透纸背:

“……或问:诸君举事,成算几何?答曰:不知。然某知一事——百年前,英舰犯浙,关天培血战虎门,孤军无援,力竭殉国。或问公何以不退,公曰:‘人臣守疆,退一步,非死所。’某非人臣,亦非守疆,然共和初生,退一步,亦非死所。某今生志业,尽在此关;某今生死,亦尽在此关。关在,共和即在。”

搁笔时,晨光已透窗棂。

沈砚之将告示交予沈福誊抄,推门步出箭楼。守城哨卒向他行礼,他颔首回礼,目光越过瓮城,落在远处三清观微翘的飞檐。

今夜亥时,他将在那里向三千人下达此生最重的一道命令。

而他心中那盏灯,已不再摇曳。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5236/5003202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