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8章雪夜杀机
子时三刻,雪终于小了。
风还在刮,但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卷走的狂风,而是贴着地面盘旋的、带着哨音的寒风。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不再是密集的雪片,而是细碎的、打着旋的雪沫。关城上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砖墙上,随着火把的晃动而摇曳。
沈砚之从瓮城的箭楼下来时,靴子已经湿透了。雪水渗进皮靴,冻得脚趾发麻。他踩了跺脚,正准备回议事厅烤火,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声音是从箭楼旁边的藏兵洞传来的。那是关城里几十个藏兵洞之一,原本是战时屯兵的地方,现在堆放着一些缴获的军械和粮草。
沈砚之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你就是孬种!当初分粮的时候怎么不说走?”
这是赵大勇的声音,粗哑,带着怒气。
“赵队长,话不能这么说。我家里还有老娘...”
“谁家里没老娘?沈爷家里还有老爹的仇没报呢!怎么,就你的命金贵?”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争吵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推搡的声音。沈砚之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藏兵洞口,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圈。赵大勇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一个年轻士兵的鼻子骂。那年轻士兵低着头,肩膀缩着,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看样子是要打包走人。
“怎么回事?”沈砚之沉声问道。
众人回过头,看到沈砚之,立刻散开。赵大勇也收敛了些,但怒气未消:“沈爷,您来得正好!这小子要当逃兵!”
年轻士兵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只是想回家看看我娘...”
“看娘?”赵大勇冷笑,“你娘在昌黎,城外就是袁保忠的军营,你怎么看?飞过去?”
“我...”
“够了。”沈砚之打断他们。他走到年轻士兵面前,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沈爷,我叫王栓子。”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昌黎人?”
“是...”
“家里几口人?”
“四口。爹早没了,娘,一个妹妹,还有我。”王栓子越说声音越小,“我娘病了,妹妹托人捎信来,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沈爷,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赵大勇还想说什么,被沈砚之抬手制止。沈砚之看着王栓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栓子,你跟着我们起义,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吃饱饭。”王栓子老实回答,“也为了...为了不受旗人的气。”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对不对?”
“对...应该对吧...”
“应该?”沈砚之摇头,“不是应该,是一定。满清腐败,民不聊生,我们起义,是为了让天下老百姓都能吃饱饭,都不受气。这个道理,你懂吗?”
王栓子点头,又摇头:“懂...但也不全懂...我就想我娘能好起来,妹妹能嫁个好人家...”
“你娘在昌黎,受的是谁的欺压?”沈砚之追问,“你妹妹将来要嫁人,是愿意嫁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汉子,还是愿意嫁一个见了旗人就下跪的奴才?”
王栓子愣住了。
“你回家看一眼,你娘的病就能好吗?”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栓子心上,“你回去了,昌黎的守备明阿图会放过你吗?你参加过起义,在他眼里就是反贼。你回去,不是看你娘,是送死,还可能连累你娘和你妹妹。”
王栓子的脸白了。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如果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守住山海关,打败袁保忠,然后我们打进昌黎,把明阿图赶走。到那时候,你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家,把你娘接到山海关来治病,给你妹妹找一个好婆家。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王栓子呆呆地看着沈砚之,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泪。他忽然跪下来,“砰砰”磕了两个头:“沈爷,我明白了!我不走了!我要跟着您干!”
沈砚之扶起他:“明白了就好。把东西放回去,该站岗站岗,该睡觉睡觉。”
王栓子用力点头,抱着布包跑回营房去了。
围观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复杂。赵大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沈爷,我刚才...”
“你做得对。”沈砚之说,“军纪必须严明。但也要讲方法。大勇,带兵不是光靠吼,要靠心。”
赵大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今晚是你值夜?”
“是。”
“多加小心。雪夜最易偷袭。”
“明白!”
回到议事厅,炭火还旺着。沈砚之脱下湿透的靴子,放在火盆边烤,又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热水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王栓子的事提醒了他一件事:这支队伍,军心还不稳。
三千乡勇,来源复杂,动机各异。有的是真心想革命,有的是为了吃饱饭,有的是被裹挟进来的。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关键时刻,问题就暴露了。
必须尽快整编,明确纪律,统一思想。否则不用袁保忠打,自己就散了。
还有奸细的事...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程振邦说得对,袁保忠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如果真有奸细,那会是谁呢?
知道起义具体时间的人,不超过十个。程振邦、赵大勇、李文轩、王老栓,还有另外几个骨干。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
等等。
沈砚之忽然想起一个人——刘老三。
刘老三是关城里的铁匠,起义前负责打造兵器,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不是核心成员,起义的具体时间,他应该不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他。
沈砚之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像另一个不安的灵魂。
刘老三这几天在做什么?
他记得,打下关城后,刘老三主动要求去看守军械库。理由是那些缴获的洋枪洋炮,只有他懂怎么保养。
这个理由很合理。刘老三确实是关城里最好的铁匠,祖传的手艺,连天津来的洋技师都夸过他。
但军械库...
沈砚之停住脚步。军械库在东罗城,离主关城有一段距离,而且是半地下的结构,易守难攻。如果刘老三真是奸细,他在那里能做些什么?
破坏军械?放火?还是...给袁保忠发信号?
想到这里,沈砚之再也坐不住了。他重新穿上还没完全烤干的靴子,套上棉大氅,推门出去。
风雪又大了些,打在脸上像刀割。沈砚之拉低帽檐,沿着城墙快步向东罗城走去。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士兵,他都简单点头示意,没有停留。
东罗城的守军认识他,看到他来,立刻打开城门。沈砚之穿过瓮城,来到军械库所在的院子。
院子门口有两个士兵把守,看到沈砚之,立正行礼:“沈爷!”
“刘老三在里面吗?”
“在,在里面清点军械。”
沈砚之点点头,推门进去。
军械库很大,原本是清军的火药库,现在堆满了缴获的武器——成捆的步枪、一箱箱的子弹、十几门火炮、还有堆积如山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和火药味。
刘老三正蹲在一门克虏伯炮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炮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沈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砚之环视四周,“清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刘老三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总共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子弹五万发,火炮十八门,火药三百桶。就是有些枪锈得厉害,得好好保养才能用。”
沈砚之走到那门克虏伯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这些炮,能打多远?”
“这得看炮弹。”刘老三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发炮弹,“这是***,能打三里。如果是实心弹,能打四里。”
“袁保忠的营地,离我们五里。”沈砚之说,“也就是说,打不到。”
“打不到。”刘老三点头,“除非他们把营地往前挪。”
沈砚之看着刘老三。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布满皱纹,手掌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怎么看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
“刘师傅,”沈砚之忽然问,“你在关城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刘老三回答,“我十六岁跟着爹从山东逃荒过来,就在这里打铁。”
“二十三年...”沈砚之若有所思,“那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过来的时候,你也在?”
刘老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在...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守军往炮里装药。”
“我父亲当时是守备。”沈砚之说,“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刘老三低下头,“沈守备...是个好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朝廷不容他。”刘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么好的官,说革职就革职,说押走就押走...”
沈砚之盯着他:“我父亲被押走的那天,你在场吗?”
刘老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在...在场。我就在城门边打铁,看着囚车过去的。”
“那你应该记得,”沈砚之缓缓道,“当时有个年轻人,追着囚车跑了二里地,直到被官兵用鞭子抽回来。那个人,就是我。”
刘老三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沈砚之继续说,“一定要为父亲报仇,一定要推翻这个腐败的朝廷。这个誓言,我记了十年。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到刘老三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刘师傅,你愿意帮我吗?”
刘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的眼神在躲闪,手在发抖。
“你不愿意?”沈砚之追问。
“不...不是...”刘老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沈守备对我有恩,当年我爹病重,没钱抓药,是沈守备掏钱...”
“那好。”沈砚之打断他,“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您说。”
“袁保忠的炮兵阵地,在五里外。我们的炮打不到他们,但他们的炮可以打到我们。”沈砚之说,“我要你想办法,把我们的炮往前挪。”
“往前挪?”刘老三愣住,“挪到哪?”
“挪到关城外的土坡后面。”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里离袁保忠的营地只有三里,在我们的射程内。而且土坡能挡住他们的视线,不容易被发现。”
“可是...怎么挪?”刘老三为难,“这些炮每门都几千斤重,没有骡马,光靠人拉,根本挪不动。”
“有办法。”沈砚之说,“雪地滑,在炮轮下面垫上木板,用绳子拉。五十个人拉一门,一夜时间,能挪过去。”
刘老三的额头渗出冷汗:“可是...要是被袁保忠的哨探发现...”
“所以要在雪夜里挪。”沈砚之盯着他,“今晚雪大,能见度低,是最好的机会。刘师傅,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给你一百个人,两门炮。天亮之前,必须挪到位。”
刘老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那一百个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程将军、赵队长他们。明白吗?”
刘老三的脸色更白了:“明...明白...”
“去吧。”
看着刘老三踉跄离开的背影,沈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赌。
赌刘老三是不是奸细。
如果不是,那这两门炮就是奇兵,能在关键时刻给袁保忠致命一击。
如果是...那今晚,狐狸尾巴就该露出来了。
沈砚之走出军械库,风雪扑面而来。他拉紧大氅,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他转身,朝主关城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沈砚之认出来了——那是李文轩。
这么晚了,他不在营房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城墙马道的路。
李文轩上城墙做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没有走原路,而是绕到另一条小巷,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登上城墙。
城墙上风雪更大,火把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射得支离破碎。沈砚之藏在垛口后面,悄悄观察。
他看到了李文轩。
李文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头上戴着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像是在巡逻,但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城外。
他在看什么?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外,袁保忠的营地灯火点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李文轩在一个垛口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个望远镜。他举起望远镜,对准袁保忠的营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个小本子,还有一支铅笔。他借着火把的光,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
他在记录什么?敌军的布防?岗哨的位置?还是...
就在这时,李文轩忽然收起望远镜和本子,迅速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他知道,现在跟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等李文轩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下,才从藏身处走出来。走到李文轩刚才站的位置,他仔细查看——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积雪。在积雪下面,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铅笔头。
他把铅笔头捡起来,放在掌心。铅笔头很短,已经用得很秃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木炭的黑色。
李文轩刚才就是用这个在记录。
沈砚之把铅笔头攥在手心,眼神冰冷。
果然有奸细。
而且不止一个。
刘老三,李文轩...还有谁?
他站起来,看着城外袁保忠的营地。那些灯火在风雪中闪烁,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这一仗,比他想象的,更凶险。
(第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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