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7章裂痕初现
山海关光复的第三天,雪来了。
不是那种江南的细雪,而是北方特有的、裹挟着沙粒的雪暴。狂风卷着雪片从渤海湾扑来,抽打在关城古老的砖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雪中疯狂撕扯,那面红底白字的“漢”字旗,旗角已经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沈砚之裹着一件从清军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棉大氅,站在瓮城的箭楼上,看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关外平原。棉大氅很沉,带着一股樟脑和霉味,但挡风。他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这也是战利品,德国造,黄铜镜身已经被磨得发亮——镜头里,五里外的清军营地正在冒起炊烟。
那是在他们攻占山海关的第二天傍晚出现的。大约两千人,骑兵、步兵、炮兵都有,装备精良,旗帜上绣着“直隶提督”的字样。领军的将领叫袁保忠,袁世凯的远房侄子,在直隶新军中素有“小袁”之称。
来得好快。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迅速消散。他转身走下箭楼,靴子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瓮城里,起义军正在加紧布防。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十几门克虏伯火炮被推上城墙,炮口对准关外;箭垛后面堆满了沙袋,沙袋后面是严阵以待的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打了胜仗的人才有的光。
“沈爷!”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程将军请您去议事厅。”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士兵穿过瓮城。风雪很大,能见度很低,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尊敬、期待、还有一丝不安。这些跟着他起义的乡勇,大多是本地农民,一辈子没打过仗,更别说守城了。山海关是拿下了,但能不能守住,每个人心里都没底。
议事厅设在原来的关城衙门大堂。这里曾经是哈尔哈齐作威作福的地方,现在被简单收拾过,正中的虎皮椅撤掉了,换上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地图,程振邦和几个骨干围在桌边,脸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脱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
程振邦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太妙。袁保忠这支部队不是普通的绿营,是直隶新军第二镇的精锐。他们带来了十二门山炮,射程比我们的克虏伯远。今天早上试探性地打了几炮,炮弹落在东罗城外,炸塌了半堵墙。”
“伤亡呢?”
“伤了三个人,都是轻伤。但士气...”程振邦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走到桌边,看着地图。山海关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北依燕山,南临渤海,关城居中,东、西罗城拱卫。理论上说,只要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但实际上...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
管粮草的叫王老栓,原是城里粮店的掌柜,起义后主动投效。他翻着账本,眉头紧锁:“关城里原有存粮三千石,够五千人吃两个月。但我们进城后开仓放粮,分给百姓一部分,现在还剩两千石左右。如果只算我们的人,能撑三个月。但如果要接济城中百姓...”
“百姓的口粮不能动。”沈砚之打断他,“我们起义,是为了救民于水火,不是与民争食。”
王老栓苦笑:“沈爷仁义。可如果袁保忠围城三个月,我们...”
“他围不了三个月。”说话的是赵大勇,那个开城门投降的原清军小队长。他指着地图上关外的位置,“袁保忠这支部队是从天津急调过来的,粮草辎重带得不多。他们的补给线从天津到山海关,三百多里地,沿途都是我们的地盘。只要派一支骑兵袭扰,他们的日子比我们难过。”
程振邦摇头:“没那么简单。袁保忠不是傻子,他敢来,肯定有后手。我担心的是...”他顿了顿,“抚宁那边。”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山海关光复后,沈砚之第一时间派人给抚宁守备刘崇礼送了信,要他兑现承诺,举旗响应。但三天过去了,抚宁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崇礼在观望。”程振邦说,“他在看我们能不能顶住袁保忠的第一波进攻。如果我们赢了,他会立刻响应;如果我们输了...”
“他会把我们的人头送给袁保忠,表忠心。”赵大勇接话,语气里带着鄙夷,“这种墙头草,我见得多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抚宁的位置。刘崇礼的态度,确实是个变数。如果抚宁能响应,和山海关形成犄角之势,袁保忠就不得不分兵,压力会小很多。但如果抚宁按兵不动,甚至倒向清廷,那山海关就成了一座孤城。
“昌黎那边呢?”他问。
“探子回报,明阿图正在调兵。”说话的是负责情报的李文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读过几年新式学堂,脑子活络,“他手下的八百绿营兵,已经集结了六百,看样子是想来增援袁保忠。”
“乐亭呢?”
“陈万春还是没动静。”李文轩摇头,“城门紧闭,既不响应我们,也不帮清军。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沈砚之心里清楚。陈万春在等一个信号——等天下大势明朗,等看清哪边会赢。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窗外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像远天的雷。桌上的茶碗轻轻震动,茶水荡起一圈涟漪。
“又开始了。”程振邦站起来,“我去城墙上看看。”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派人去抚宁,再送一封信。”
“还送?”赵大勇不解,“刘崇礼那种人,不值得...”
“值得。”沈砚之打断他,“我们现在需要盟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盟友。告诉刘崇礼,只要他肯响应,山海关库存的军械、粮草,分他三成。另外——”他顿了顿,“告诉他,南方的革命政府已经成立,孙文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文轩快速记下:“我亲自去送。”
“小心点。城外可能有袁保忠的哨探。”
“明白。”
李文轩离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程振邦和赵大勇。风雪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
“砚之,”程振邦忽然换了称呼,语气有些犹豫,“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今天早上,有几个人...想走。”
沈砚之抬起头:“走?去哪?”
“回家。”程振邦苦笑,“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当初跟着起义,是以为打下山海关就完事了。现在看袁保忠大军压境,怕了,想回家种地。”
赵大勇“呸”了一口:“孬种!当初分粮食的时候一个个抢得欢,现在要拼命了就想溜?”
“也不能全怪他们。”程振邦叹气,“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谁不怕死?”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关城的轮廓都模糊了。
“让他们走。”他说。
“什么?”程振邦和赵大勇同时愣住。
“想走的,都让他们走。”沈砚之转过身,声音很平静,“但有一个条件:走了就别回来。山海关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带走。”
“可是...”程振邦想说什么,却被沈砚之抬手制止。
“振邦,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打下山海关吗?”沈砚之问。
“因为...因为将士用命,因为...”
“因为民心。”沈砚之说,“老百姓受够了满清的欺压,所以愿意跟着我们干。但如果现在逼着他们卖命,那我们和满清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起义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这个道理,愿意留下的,自然懂;不懂的,留下也是祸害。让他们走吧,走了,队伍更纯粹。”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许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沈砚之补充道,“告诉留下的人,今晚加餐。把仓库里腌的肉都拿出来,让大家吃顿好的。明天开始,可能就吃不上热饭了。”
赵大勇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他兴冲冲地出去了。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个人。
“砚之,”程振邦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总觉得...队伍里有奸细。”
沈砚之眼神一凝:“怎么说?”
“袁保忠来得太快了。”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天津到山海关的路线,“三百多里,就算急行军,也要三天。可我们拿下山海关的第二天傍晚,他就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要起义,提前出发了。”
“对。”程振邦点头,“而且你看他的部署——不急于攻城,而是先在东罗城外扎营,摆出围困的架势。这不像袁保忠的风格。这个人我听说过,好大喜功,急躁冒进。如果是他主动来攻,第一天就会全力攻城,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并且教他怎么打?”
“至少是提供了情报。”程振邦说,“而且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更急了。
沈砚之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手。炭火很旺,映红了他的脸,但眼睛里的光很冷。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查?”
“从知道起义具体时间的人查起。”沈砚之说,“起义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这些只有我们几个核心知道。一个一个排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程振邦苦笑:“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查?查急了,会寒了大家的心。”
“那就暗查。”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振邦,这件事交给你。记住,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有奸细,他肯定还有下一步动作。”
“明白了。”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炭火噼啪作响,屋外的风雪声时大时小。他拿起桌上那本缴获的《山海关志》,随手翻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奸细...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起义之前,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渗透、策反、布局,自以为滴水不漏。可现在看来,还是漏了。而且漏的,很可能是最要命的地方。
会是谁呢?
赵大勇?他开城门有功,但毕竟是降将,底细不清。
王老栓?粮草总管,掌握着全军的命脉。
李文轩?年轻,机灵,但来路不明,自称是保定陆军学堂的学生,可没人能证明。
还是...程振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砚之自己都吓了一跳。程振邦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后来又一起策划起义。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完全信任,那就是程振邦了。
可人心隔肚皮。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权力和生死面前,再深的交情都可能变质。
沈砚之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他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如果连他都乱了,这支刚刚成军的队伍,就真的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瓮城里忙碌的士兵——有人在加固工事,有人在搬运弹药,有人在生火做饭。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他们。
“沈爷!”一个士兵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抚宁回信了!刘崇礼答应了!他说三天之内,一定举旗响应!”
沈砚之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写得很客气,满篇都是“义之所在,不敢不从”“愿附骥尾,共襄盛举”之类的漂亮话,但最后一句很关键:“唯军械粮草匮乏,望沈公拨付若干,以壮行色。”
果然还是要钱要粮。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告诉送信的人,军械粮草,等刘守备举旗之后,立刻送到。”
“是!”
士兵跑开了。沈砚之站在风雪中,看着士兵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刘崇礼这种人,就像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今天能答应,明天也能反悔。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太危险了。
可眼下,又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身回到议事厅,关上门,把风雪隔绝在外面。炭火还在烧,屋里很暖和,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一仗,不好打。
不止是城外的袁保忠,还有城内的暗流,抚宁的观望,昌黎的威胁,乐亭的沉默...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他走到桌边,重新摊开地图,拿起笔,开始标注。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突围,哪里可以求援...笔尖在地图上划过,留下一条条墨线,像蛛网,又像裂痕。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
夜,越来越深了。
(第八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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